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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娣知道他的为人，不会以貌取人，可是多年深埋着的自卑微微作崇，垂头悄悄扯了扯身上衬衫衣角，解释说：&ldo;我有钱，攒着想买电脑。&rdo;他冲口而出：&ldo;我买给你。&rdo;这话一说两人都尴尬起来，庆娣低声婉拒，&ldo;早就攒够了，下个月就去买。你的钱留着吧，等用钱的地方多着。&rdo;姜尚尧拨弄拨弄碗里的葱花，好一会才说：&ldo;去原州办事时，见他们都用电脑。和电视里面讲的一样神奇，随便按个键，字和单子就出来了。我问过人了，那玩意自己摸索还真不会。你会就再好不过了，有时间正好教教我。要是觉得不妥当，买电脑的钱我们一人一半？&rdo;这话听着万分实诚，可细听却品出些悲凉，不由人不想起他最好的年华在那座铁笼子里虚度而过。庆娣郑重其事地点头，又忽地想起向雷出一半钱给爱娣买手机的事来，立刻红了耳根，&ldo;我去洗。&rdo;没说完就抢了他面前的碗，冲进厨房。出来后，不见姜尚尧人影。庆娣寻到自己宿舍，姜尚尧站在她窗边屋檐下。庆娣顺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去，黑暗中燕子窝只见大概的轮廓，里面的小家伙们想是都睡觉了，静悄悄的。&ldo;平常试试在地上撒点小米，看母燕子会不会飞下来吃。&rdo;他jiāo代。&ldo;嘘，你小声点。我有放小米，它们不爱吃，爱吃虫子。和你一样，要rou养着。&rdo;庆娣忆起姥姥谈过他小时候的那些笑料，此刻拿来打趣他。他呵呵笑，然后凑近小声问：&ldo;你要养大他们？&rdo;余音缭绕，象有只无形的手，抚弄她耳旁垂下的碎发，庆娣捏捏拳头，手心全是汗。&ldo;最好养熟了，年年chun天他们找到路回家来看我。&rdo;姜尚尧微侧着脸望来，月色下，他白牙一闪，眼底暖意宛如旭阳。&ldo;庆娣。&rdo;他唤她名字，压低的喉音让她不由自主地屏息，脑中却一时空惘，不知道屏息以待的将是什么。&ldo;今晚来，我有个好消息是想告诉你。&rdo;他谨慎地四顾左右，然后说：&ldo;地矿勘察院出报告了，那个矿，都说会亏的那个矿，底下蕴藏量不少，而且还是无烟煤。样本分析过几天才出来，含硫多少现在还不知道。&rdo;庆娣收敛心神，仔细琢磨了两遍他的话，脑子仍有些钝钝的，问：&ldo;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矿不会亏本了？&rdo;他喜形于色，又极力克制着，点头赞同。&ldo;就是说，你要发了？&rdo;他笑容绽开，再次点头。庆娣激动起来，扯住他的袖子，问：&ldo;那是说，我们能请个大律师名律师了？&rdo;姜尚尧即刻有些愣怔。笑意一点点消逝，她期待的眼睛令他无法直视。&ldo;庆娣。&rdo;他拿起袖子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手掌传来的力量镇静了她的qg绪，庆娣qiáng颜而笑，&ldo;没那么容易，我懂。人证物证说不准早没了。可总要试试是不是？或者能请到最顶尖的律师呢？或者他能发现我们没发现的疑点，另有希望呢？&rdo;姜尚尧仰头望向天边那钩上弦月，纷杂旧事跌跌撞撞地闯入脑海。而今，那些过往再难令他愤怒令他激越。他俨然旁观者，冷淡地袖手，麻木地观看，完全不涉及内心。对于今时今日的他而言，清白与昭雪只不过是嗤之以不屑的虚妄。真正重要的是，在他们的坟茔前，许下的刻骨盟誓于未来是否能一一践约。但此时此刻，她眼神如此期待，如此执着于正常的途径为他翻案，姜尚尧实在不忍撕剥开自我，粉毁她虔诚的善意。他违心地点头说：&ldo;等我们赚到钱，我们去找律师，找个最好的。&rdo;44、…之后的岁月里，每遇路艰行蹇，庆娣无不自然想起&ldo;纵làng大化，不喜不惧&rdo;这句话来。姜尚尧的否极泰来就是实证。地矿局勘察院最终的评估报告，望南乡周村的那个矿确实藏有丰富的无烟煤，而且含硫量极低。只是煤层在数百米下，设备投资是个问题。姜尚尧拿着报告，借着德叔的关系，几经努力，终于在银行贷出一笔大款项。周村煤矿一井道在五月中放了井下的第一眼pào。那一天，连德叔也从闻山赶来相贺。姜尚尧搞了个简单的剪彩仪式，乡gān部和村gān部被他推上台，模仿电视新闻，让小gān部们过足了官瘾。开销不大，赚足人心。德叔在台下频频点头，不掩赞许。庆娣和大妈大婶们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到了晚上才看见姜尚尧。姜尚尧几乎一天泡在井下，面孔黝黑，衣服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庆娣一手高举水管，一手拿着肥皂盒，他就着水洗gān净脸和脖子。有工人也来洗手准备开饭，他大多能叫出名字，谈笑融融，很是相得。庆娣满脸喜悦，见他聊聊应付着洗手，不禁又板起脸，&ldo;指甲fèng！这个懒可不能偷，别到时候和我舅舅一样，指甲fèng里的黑印除了用硫酸没别的东西能洗净。&rdo;他呵呵一笑，仔细挨个搓洗，完事举起手给她检阅，&ldo;过关了？&rdo;就有大婶抱着偌大铝盆的菜出来，打趣说：&ldo;姜矿长，我们沈老师可是仔细人，不收拾gān净可不给吃饭。&rdo;他偷眼看去，庆娣早转过身子，只看得见黑发下半只粉红的小耳垂。姜尚尧走近前帮她拧上水龙头，指尖相触，她跟被蜜蜂蛰了似的，倏地收回去。&ldo;走，去吃饭。黑子也快到了。&rdo;矿场附近的山丘下起了这两排简易房子，一排矿工们的宿舍和大厨房，一排小二楼是办公室。黑子下了班就开车过来了，同行的除了占了gān股的梁队，还有送了德叔回闻山又折返的光耀，加上老凌，以及另外一个副矿长，一桌子男人，无不是酒jg沙场的英雄。黑子一看屋角的两箱杏花，顿时不乐意了，&ldo;老凌，来帮个忙。我车后座有一箱五粮液。就知道石头抠门，发财了还给哥哥喝这个。&rdo;姜尚尧笑意吟吟，也不理黑子的排揎，倒是老凌开了办公桌下的小柜门，说：&ldo;瞅瞅这是啥，早准备好了。&rdo;黑子一看满满一柜子茅台，立即转怒为喜，&ldo;哎呦喂，亲娘啊！这好东西，今天敞开了肚皮喝个够本才成。&rdo;光耀笑骂：&ldo;你这酒虫子！&rdo;外号叫&ldo;老娘&rdo;的梁队逗趣：&ldo;喊娘也没用，我这只有huáng汤马尿，你喜欢我给你尿一壶？&rdo;一屋子哄然。庆娣虽习惯了这些粗汉子的荤笑话，可还是有些坐不住，和姜尚尧打了个招呼，自己溜回厨房帮忙。这一顿酒从暮色初降，一直喝到月上树梢头。厨房里帮工的婶子们早散去，庆娣听了听后面屋里喝闹的声响渐低沉，心想酒后他最爱的是吃碗煮得烂融融的面条，重醋浅辣，既养胃又醒酒。心一动手就忙起来。捧了一锅面走到房门口，里面似乎传来男人的低泣，庆娣一慌，停了脚。细细聆听，又不像姜尚尧的声音。里面那人想是喝得多了，口齿不清地，&ldo;哥哥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雁子。兄弟，以后哥哥就是你孙子，你就是我爷爷，我给你赔一辈子罪。是我没护好你，没护着雁子，&rdo;一轮抽泣后，黑子呜呜地叫骂：&ldo;娘x的老天，雁子那么好的姑娘……&rdo;&ldo;黑子……&rdo;是姜尚尧在低声劝慰，&ldo;和你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rdo;&ldo;妈x的，我就是恨这个！我若是知道，哪会让你们这样。就算你进去了，我也能照应雁子保全她……魏怀源个狗日的，老子每回见着就想捅他几百个孔……&rdo;&ldo;黑子，不能这样想。不能做。&rdo;庆娣醒醒神，推门进去。满屋子酒气烟味，其他几人喝得神志不清。有躺沙发上的，有躺办公桌的，也有蹲墙角耷拉着脑袋睡觉的。黑子半伏在酒桌上，嘴里含糊地犹自在说些什么，姜尚尧一只手臂搭在他背上，像哄孩子似地轻轻拍打。看她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庆娣挤出个笑，&ldo;吃碗面垫垫？&rdo;他忙不迭地点头。&ldo;你吃过没有？&rdo;&ldo;早吃了。&rdo;她嗔怪地瞟他一眼，&ldo;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rdo;&ldo;到这时候也该饿了，再陪我吃点。&rdo;他帮她装了小半碗面，庆娣那边已经帮他调好了料，两人jiāo换手上的碗，不约而同地笑起来。&ldo;他们晚上睡在这？被子不够。&rdo;黑子已经睡着了的样子，梦里还在咂嘴。&ldo;没事，都是老爷们，散散酒也好。&rdo;吃完了他说：&ldo;东西都放着，明天有阿姨来收拾。我送你回去，不早了，该歇了。&rdo;说着他从柜子里拎件衣服递给她，&ldo;穿上，夜里外面还是凉。&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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