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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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幕,让元辰老者和方圆老者至今回想起来,都记忆犹新,甚至觉得荒谬。
卿宴坐在窗边小桌前,靠着凭几,望向窗外院子里,纷雅梨花,容色平静,丝毫不去看火盆里,烈火烧得熊熊的女婴,对她的嚎啕大哭,不管不顾,置若罔闻。
方圆老者冲过去,把孩子一把捞起,抱在怀里,翻开襁褓,看见她嫩白皮肤被灼伤一大片,心里疼得很。
显然他们来得及时,火盆虽然火烧得极大,但只灼伤女婴背后和胳膊,女婴还能扯着嗓子哭,算不幸中的万幸。
方圆老者到底没带过孩子,抱着小孩便颇为慌乱,尤其是这女婴嚎哭不已,大抵是被火烧得疼。
元辰老者皱眉问:“卿宴,你是怎么回事?这可是你亲生骨肉!”
若非他们听空迹说她模样不大对劲,接连几日不吃不喝,府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也都被打走,他们以为卿宴病情加重,这才匆匆赶来。若无赶到,恐怕孩子就这么被活生生烧死。
卿宴却没回头,玉手执扇,那身天青色轻纱裙裳,衬得她身姿袅娜,白梨花瓣打着旋儿悠悠落下,落在女子鸦黑挽起的髻上。
曦雾大长者和他们同行,只是脚程慢些落在后面,这时赶到,把孩子抱起诊治敷药,正好救了浑身僵硬的方圆老者。
空迹守在屋外头,屋里就三个人,卿宴没有动,倒是方圆老者动气,又不舍得动手,就问:“阿宴,你只是病了,同我们回去吧,铭天宗很多药师,定能治好你的,小阿言还需要你照顾呢。”
“师傅。”那个女子开口,声音低沉,失去往日之清脆,“谢谢你。”
方圆老者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居然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当他几步就要冲过去时,卿宴终于回头,唇边浅浅笑意,黑眸涣散,眼下两行血泪,白皙脸庞在这血红中,愈惨白。
“记得帮我照顾阿言,她还那么小,我想她好好长大。”卿宴手中的扇摔落在地,她缓缓合上双眸,倒在方圆老者怀里,无力笑着,“师傅,我好累,你让我睡睡,休息休息。师傅,我死后,把我埋在铭天宗里吧,我想回家,落叶归根。”
这个正值风华正茂年华的女子,就如此笑着,永远离开了尘世,走得很安详。
“我想,卿宴大概是真的很累了,祈家的顽疾作时,常常让她无法入眠,痛不欲生,又加上夫君纳妾的打击,雪上加霜,所以才会做这些事。”元辰老者摇摇头,满是感慨,“她是个好孩子。”
与随月一样,红颜薄命,莫过于此。
静胧沉默,不知该如何接下话,死者已矣,而生者,却只能背负着对他们的思念活下去。
“有时候,我会想,在那时救下丢进火里的莉言,究竟是对还是错。”方圆老者将窗扉打开些,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落在他白上。
曦雾大长者缓缓翻着书,闻言,展颜笑了说:“很少见你会反思或后悔呢,为何要那样说,让莉言活着,不好吗?”
他却反问回去:“你看莉言如今的样子,算好吗。”
曦雾大长者啪的合起厚厚的古籍,抬眸看他,斑驳光影,糅合流淌在她柔软的眼睫上的,黑眸微暗:“别忘了,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至少现在,莉言想要活下去,哪怕是被我们所瞒着,只要她想活着,宗主与我就会帮忙。卿宴是卿宴,莉言是莉言,她们不同,最后的结果也不会相同。”
方圆老者摘下绿叶茂密的树枝,把玩在手中,那叶嫩绿,叶脉参差不齐,汇聚在跟上,像许许多多只手,在湍急河流中挣扎。
“血缘是可怕的,大长者,你只是还未尝到当中苦痛而已。”
他低声沉吟,夏风撩过眼角,尘埃弥漫的屋子里,书页舞动,泛黄的页脚,是多年留下的手迹,素色帷幔翻飞,露出墙面上,数十副画像,男女皆有,笑颜明媚,画的抬头,苍劲有力留下惊骇两个字——已亡。
生命的开始,与结束,从来由不得人。
陈少傅,不对,是柯东尊,从墙头那棵枝繁叶茂的桃树下,挖出许多年前,自己父亲亲手埋的桃花酒,拔开红布木塞,酒香四溢,醉了桃花,还有刚刚跑来的猫儿。
行之大老远闻到香味,从屋檐上翻身下来,眼巴巴捧了天青色瓷碗,就坐在椅子里,等柯东尊抱酒过来。
“你多大人呢,还和小孩子一样,没半点长进。”柯东尊将还有泥黏着的酒罐放在云木矮几上,“这乃我父亲好多年前在春日里,自个埋的,放到现在,也有些年头,今儿正好来尝尝。”
行之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了一碗:“说那么多客套废话干嘛,是男子汉就直接喝啊。”说着,往嘴里倒,酒香醇厚,润得嗓子火辣辣,爽极了。
柯东尊与行之不同,对酒并无多爱,他更喜欢品茗,是以只慢慢喝,顺便再给行之倒上一碗。
行之喝到半路,忽然兴致勃勃问:“你老爹应该埋了很多酒吧?我听闻,柯尚书大人,可乃酿酒好手,酿得酒,千金难求,连皇上都赞誉有佳。”
柯东尊没有否认,毕竟这是事实,当时自己父亲,除了清廉之名,还有便是酿酒本事,声名远扬,挑挑眉:“嗯,怎么,你还想喝?”
“废话,我好久没喝好酒了,自从大长者跟宗主说,要管着我钱后,我再也没钱品名酒,唉,辛酸多年,今日才遇到好酒。”行之夸张地用袖子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那叫一个可怜巴巴。
柯东尊没忍住,给他一脚:“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回办事,喝得大醉好几日,连事都误了,要我是曦雾大长者,肯定也这么做。”
行之反驳回去:“虽然是这样,但我好歹之后把事情解决,算补救回来。”
柯东尊放下酒碗,笑道:“行啦,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继续说我父亲的事,别装了,大家都挺累,那些事情过去那么久,我并不会在意。”
行之摸摸鼻子:“你以前,可动不动极脾气,又砸东西,又打人,跟个恶棍一样,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柯东尊一笑置之:“你也说是以前,昨日事譬如昨日死,都过去了,我们都要继续向前看。”
“那对静胧呢?你放得下吗。”行之话锋一转,酒碗里,酒水清澈,光粼粼,桃花飞落,相互辉映,“你会死,对吧。”
柯东尊笑意沉沉:“嗯,看来你还算又点良心,能注意到,你说得没错,我会死,但至少,不是现在。”
“把大半辈子砸在推倒曾府上,抛下那么爱你的静胧,你扪心自问,真的值得吗?”行之呷了口酒,笑意尽敛,如日落之前,黄昏浅薄暮霭,“如果换作我是你,我定不会将这辈子都放报仇雪恨上,而是好好过日子,如此,亲人在黄泉之下,才能得到安慰。”
“你说的我都懂,但做决定时,我还是走上这条路,当时冲动,但如今再想想,我还是不后悔。”柯东尊垂下眼帘看着酒上桃花,面容浮起的,是追忆往昔神色,嘴角噙了笑,浅浅淡淡,如七月荼蘼落,“我已经,回不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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