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血海散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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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嫁第一个注意到她的异样。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侧过身看紫儿的脸,脸色很白,嘴唇紫,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伸手摸了摸紫儿的手,手指冰凉,指节僵硬。她问紫儿怎么了,紫儿摇摇头,说没事,但她的手指在抖,袖口被她攥得快要裂开了。
许长卿也注意到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身,握住紫儿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搓着,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但这次的凉意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手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他的温度传不进去,像往冰水里倒热水,热意浮在表面,底下的冰还是冰。
紫儿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她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破了,血渗出来,沿着唇纹往下淌,滴在她衣领上。她的手紧紧攥着许长卿的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许长卿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他的袖子也跟着颤。
花嫁嫁从随身带的药包里取出一小瓶安神药茶,是出前冷千秋亲手调配的。她把瓶塞拔开,药茶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她把瓶口凑到紫儿嘴边,说喝一口。紫儿张开嘴,花嫁嫁把药茶慢慢倒进她嘴里,紫儿咽了一口,药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更多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许长卿将自己的轮回之力渡给紫儿。他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按在她脉门上,把体内的灵力一丝一丝地渡过去。灵力入她体内,像溪水流入干涸的河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加大了几分力道,灵力继续涌过去,紫儿的手指慢慢不抖了,但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上那道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
铁屠城上空出现暗红色的云层。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的那种橘红,是凝固的血块的那种暗红。云层在缓慢地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偶尔有一道暗紫色的电光从云层里闪过,没有雷声,只有光。
须弥海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从城西一直传到城中心,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嗡鸣声持续不断,像有人在海底敲一口巨大的钟,钟声传不上来,只有震动透过海水、透过大地、透过空气,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抬起头看着天空,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各宗的修士们纷纷戒备,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护体灵光在人群中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颜色各异,像散落在广场上的彩色珠子。
高天原的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南海龙宫的女修们围成一个圈,短刺朝外,摆出防御的阵型。大夏王朝的几个官员脸色白,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铁屠城城主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他看了天空一眼,又看了须弥海的方向一眼,当机立断命令各宗弟子撤回驻地,比赛暂停。他的声音很大,在广场上回荡了好几圈,但人群还是骚动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散去。
许长卿站起来,对花嫁嫁说带紫儿回驻地。花嫁嫁点头,扶起紫儿。紫儿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花嫁嫁赶紧搂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紫儿靠在花嫁嫁肩上,手还攥着许长卿的袖子,不肯松开。她说你别走。声音很小,嘴唇在抖,血从她咬破的伤口渗出来,沾在嘴唇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许长卿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那种“别怕”的安抚,也没有“我会保护你”的承诺,就是很确定地在那里。他说我很快就回来。紫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把手松开了。她的手指从他袖口上滑下来,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许长卿扶着紫儿往驻地走。紫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软绵绵的,用不上力。许长卿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地拖着她走。路上遇到几拨撤退的人群,有人认出紫儿,指指点点地说了几句什么,许长卿没有理会,只是把紫儿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回到驻地的时候,紫儿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许长卿把她扶到床上,她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她的眉头皱着,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从唇纹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许长卿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进盆里,把一块干净的白布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敷在紫儿额头上。紫儿的额头很烫,白布敷上去没多久就温了,许长卿换了一块,又换了一块,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次。
她坐在床边,把紫儿攥着被角的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紫儿的手冰凉,指节僵硬,指甲掐进许长卿的手背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许长卿没有抽开,就让她掐着,另一只手拿着湿布,继续擦她额头上的汗。
紫儿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声音很小,许长卿凑过去听。紫儿在说冷,说好冷。许长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被子上,还是冷。
许长卿干脆躺到床上,从背后抱住紫儿,把她的身体拢进自己怀里。紫儿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紫儿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许长卿说忍一忍,她们很快就来了。紫儿没有说话,只是把许长卿的手攥得更紧了。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艘飞天梭降落在驻地外的空地上。舱门还没完全打开,年瑜兮就跳了下来。她穿着暗红色的劲装,红高高束起,赤焰剑挂在腰间,剑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在风里甩得猎猎作响。她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稳住身形,抬头看了一眼铁屠城上空的暗红色云层,眉头皱了一下。
她大步走进驻地,推开紫儿的房门。花嫁嫁正抱着紫儿,紫儿蜷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年瑜兮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紫儿的额头,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道正在光的纹路。她把赤焰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床边,运起火凤真火,将手掌覆在紫儿手腕上。
赤金色的火光从她掌心涌出来,温度不低,但很柔和,像冬天晒太阳的那种暖。紫儿的手腕被火凤真火包裹着,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火光里闪了几下,慢慢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年瑜兮皱了皱眉,把真火又催动了几分。
第二艘飞天梭降落的时候,叶清越第一个走出来。她抱着思卿剑,月白色的劲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剑柄上的银铃在她迈步的时候轻轻响着。她走进驻地,在紫儿房门口停了一下,看了年瑜兮一眼,没有进去,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须弥海方向的天际线泛着暗红色的光,和铁屠城上空的云层连成一片,像一道从海面延伸到天空的巨大裂缝。她把窗户关上,靠在窗边,把思卿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着剑身上的裂纹。
涂山九月从第三艘飞天梭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只木箱。她穿着深青色的正装,白编成垂云髻,辫尾系着那枚银铃。她走路的步子很快,银铃在辫尾叮叮当当地响着,一路响到紫儿房门口。
她把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药瓶,瓶身上贴着标签,是冷千秋的笔迹。安魂散,温水送服,一日两次。清心丸,含服,可镇经脉逆流。固元膏,外敷于手腕纹路处,每两个时辰换一次。
涂山九月从箱子里取出安魂散,倒进碗里,用温水调开,端到紫儿床边。紫儿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嘴唇在抖,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涂山九月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把药碗凑到她嘴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紫儿喝了两口,呛了一下,药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涂山九月的衣襟上。涂山九月没有擦,继续喂,喂了小半碗,把紫儿放回床上,用手指把药碗边缘残留的药液刮干净,涂在紫儿手腕的纹路上。
陆弦音到的时候,紫儿已经不再抖了。安魂散起了作用,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但嘴唇不再哆嗦了,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陆弦音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星辉石圆珠,放在紫儿枕边。银蓝色的光芒在枕头上铺开,像一小片安静的星空。
独孤净天最后一个到。她没有走门,直接落在驻地二楼的阳台上,黑袍的衣角被风吹得翻飞。她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白散在肩上,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她走到紫儿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脸,伸出手指弹了一下紫儿的额头,力道很轻,指节碰到皮肤的时候出极轻的一声响。她说小丫头,你欠我的桂花糕还没还呢,不许有事。紫儿没有反应,独孤净天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苏酥从涂山九月身后挤进来,怀里抱着兰草,兔耳朵被门框蹭歪了,一高一低地挂在脑袋两侧。她跑到紫儿床边,把兰草放在枕头上,兰草的叶子扫过紫儿的脸颊,叶片上的水珠凉凉的,紫儿的眉头动了一下。苏酥说紫儿姐姐,我带兰草来看你了。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有哭,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紫儿的意识被拖进血海幻境。那不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方,在铁屠城的两年里,她无数次在血海命途作的时候被拖进去,每一次都在里面挣扎很久才能出来。
这一次的幻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血海翻涌,海面是暗红色的,像一锅煮沸的血浆,气泡从海底冒上来,在表面炸开,出噗噗的声响。
天空是灰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云层里偶尔闪过暗紫色的电光,没有雷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味,不是鱼腥,是铁锈的那种腥,混着腐烂的甜味,呛得人想吐。
紫儿站在血海中央,脚下是一小片勉强能站住的礁石。礁石表面粗糙,被血水浸得黑,边缘锋利,踩上去硌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是完好的,手腕上那道纹路正在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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