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冷千秋的远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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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宗入了深秋,枫叶红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掌事府门口的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许长卿把窗台上那盆兰草往里面挪了挪,怕叶子被风吹断。窗棂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案牍上,把摊开的卷轴照得亮。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手腕。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听出这个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她从前御剑落地时的节奏一样。门被推开了,冷千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布裙子,白用那条素白色的带系着,辫尾的流苏垂在耳侧。
她手里没有拿茶杯,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双手拢在袖子里,手腕上那枚银铃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出一声闷响。
许长卿站起来,说师尊,这么晚了。冷千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的动作不快,坐下的时候裙摆拖在地上,在石板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把双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案牍上那盏油灯上,灯芯烧得很短了,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着。
许长卿没有催她,把批好的卷轴摞整齐放在案角,把笔洗干净搁在笔山上。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茶是凉的,泡了一整天了,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入口有些涩。冷千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她说长卿,我想出去走走。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掌事府里听得很清楚。许长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没有看他。去各宗门看看,和他们交流交流,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转着杯沿,转得很慢,每转一圈就停一下,像是怕说太快了会被打断。
许长卿把茶杯放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冷千秋主动说要出门,以前她千年不出洞府,弟子们来主峰汇报事务,她坐在那张藤椅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句话。
各宗各派送来观礼的请柬堆在长老殿的案角上,她从来不看,涂山九月帮她处理了,她也不问。现在她说想出去走走。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冷千秋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圆的,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说失去修为之后,她开始真正看见这个世界。看见弟子们砍柴时手上的伤,看见青山城百姓晒太阳时的笑容,看见一碗热汤的温度。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事。
她以前在主峰洞府里坐着,隔着千山万水看世间。各宗的动向靠文书传递,各地的风物靠弟子转述,她知道的都是别人让她知道的。她以为那就是世间,以为坐在洞府里就什么都看见了。
现在她坐在掌事府的椅子上,窗外的枫叶落了一片,飘到窗台上,落在兰草的花盆边。她看见那片叶子的纹路,叶脉从主脉分出去,一分二,二分四,细细密密地铺满整片叶子。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枫叶的纹路。
她说她想看更多,想看看龙虎山的云雾,高天原的星辰,混沌城的灯火。以前她是守护者,隔着千山万水看世间,世间在她眼里是一张地图,山脉河流、城郭宗门,都是线条和色块。
现在她是凡人,想用双脚去丈量,想知道龙虎山的石阶有多少级,高天原的风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冷,混沌城的夜晚是不是真的比别处更亮。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几息。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腕上那枚银铃上,铃舌歪了半分,在烛火里泛着暗淡的光。他说我以前不知道,原来路是用脚走的。冷千秋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好,我陪师尊去。
冷千秋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从嘴角的尾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提,提得很慢,弯到一半就停了。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弯着,在烛火里看得不太清楚,但许长卿看见了。她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皱眉,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上午,整座青山宗都知道冷千秋要出远门了。
年瑜兮在洗剑池边擦剑,赤焰剑横在她膝上,剑身上沾了几滴从松枝上落下来的露水。她用软布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手指在剑刃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掌事府的方向,说师尊出门,要不要我跟着保护。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她的手指在剑刃上停了很久,比平时擦剑时停得久得多。
花嫁嫁在掌事府帮冷千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素白的棉布裙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平,每摞衣服之间夹一小包干桂花,说是怕衣柜的味道不好闻。她又放了几瓶药,安神散、清心丸、固元膏,瓶身上贴着冷千秋自己写的标签,字迹端正清秀。
她想了想,又放了一小罐桂花茶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每一样东西都放得妥妥当当,包袱的系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
涂山九月从青丘寄来的信是中午到的。信封上盖着青丘狐族的印戳,封口处用蜡封着,蜡印上刻着一只九尾狐的纹样。许长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和一本书。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写的是师尊难得想出去,让她好好走走。路上翻翻这本书,青丘的风物,有些还挺有意思的。书不厚,封面是淡青色的布面,用银线绣着“青丘风物志”四个字。
许长卿翻了翻,里面画着青丘的山川河流、花草木石,每幅插图旁边配着几行小字,字迹和信纸上的一样。他把书放在冷千秋的包袱最上面,用手把封面的褶皱抚平。
紫儿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洞府里整理那包安神草药。她把草叶一根一根地理顺,用细绳扎成小捆,码在竹篮里。她听花嫁嫁说冷千秋要出门,放下手里的草叶,说我也想去。
许长卿按了按她的肩膀,说下次。紫儿嘟着嘴,说那你们要给我带礼物。许长卿说好。紫儿想了想,说要龙虎山的茶叶,高天原的干果,混沌城的星辉石。许长卿说你把清单写下来。紫儿说不用写,她记得住,说完又拿起一根安神草,继续理。
苏酥抱着兰草蹲在掌事府门口,兔耳朵耷拉着,耳尖的带歪了,一高一低的。她听说冷千秋要出远门,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把兰草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说师尊也要出远门了。江晓晓蹲在她旁边,说师尊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哭什么。苏酥说她没哭,是风太大了。江晓晓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风都没有。
苏酥说那是掌事府的风大。江晓晓说掌事府哪来的风。苏酥说师兄批文书的时候翻卷轴会带起风。江晓晓看了一眼许长卿,许长卿正低着头批文书,翻卷轴的动作很轻,纸页划过空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江晓晓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帮苏酥把歪掉的带扶正,又拍了拍她的头。
李清路过掌事府门口,看见苏酥蹲在那里,停下来问怎么了。江晓晓说师尊要出远门了,苏酥在伤感。李清看了一眼苏酥,苏酥把脸埋在兰草的叶子后面,只露出一对兔耳朵。
李清说师尊出门是好事,你伤感什么。苏酥从兰草后面探出半张脸,说师尊以前都不出门的。李清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要变的。
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门框上,蹲下来,平视着苏酥的眼睛,说你乖乖做功课,师尊回来检查。苏酥的兔耳朵动了一下,说师尊检查功课吗。李清说师尊以前不检查,不代表现在不检查。苏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兰草抱紧了一些。
叶清越在藏剑峰顶擦完思卿剑,把剑插回剑鞘,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掌事府。剑柄上的银铃在她起身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她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掌事府的方向。
走到掌事府门口的时候,苏酥还蹲在那里,兰草放在膝盖上,正在用手指拨叶子。叶清越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走进掌事府。
许长卿正坐在案牍前批文书,花嫁嫁在旁边整理包袱,冷千秋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叶清越走到案牍前,把思卿剑靠在桌边,说许师兄,我陪你们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理由很简短,她对各宗门的路熟,剑也能护周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点在裙摆的褶皱上。
许长卿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劲装被窗外的光照着,袖口和领边绣着银色的暗纹,头用那支木簪高高束起。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的思卿剑上,剑柄上的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铃舌歪了半分,和冷千秋手腕上那枚是同一批丝线串的。他没有拒绝,说好。
叶清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说明天一早,渡口见。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思卿剑的剑鞘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出极轻的一声响。苏酥还蹲在门口,看见叶清越出来,抬起头问她是不是也要去。叶清越说嗯。苏酥说那你要帮我给师尊带话,说我会好好做功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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