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矾 书0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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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这样,殿下不会现陈叡失踪,更不会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找到了张谦。”
“我是布下了枭卫暗中监视,假羽林卫带走陈叡之时,一人回来报信,一人留下暗号一路跟踪,最后却被狙杀于南城城郊。”孙尚香道,“你觉得是什么人做的,目的是什么?”
“扰乱人心。”贾逸道,“属下以为,还是太平道与军议司所为。陈叡对邻里说的那些话,否认了其夫死于于吉咒杀……”
“王兄不这么想,他认为与建安五年有关。不管掳走陈叡的是什么人,都是在怀疑张洵可能告诉了陈叡一些建安五年的事情。”孙尚香打断了贾逸的话,“你知道为什么王兄在现木盒上的‘建安五年’四字之后,心神不宁吗?”
是因为与现在相似的陈籍一案,还是传言同样死于于吉咒杀的先主孙策?贾逸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了孙尚香的声音:“有传言说,先主是王兄杀死的。”
“陛下……杀了先主?”贾逸笑道,“痴人说梦,怎么可能?”
对于这个可能性,贾逸不是没有想过,寻访林照时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只是出于自保,他不得不适可而止,没有继续深想。况且,他也知道,先主早已故去,如今孙权不负众望,经过多年休养生息,攻伐扩张,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当初到底生了什么,早已不再重要。眼下郡主突然问起,贾逸只好装作毫不知情。
见孙尚香面色有些奇怪,贾逸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他心念一动,道:“莫非这则传言,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流传,还有一些人相信?”
孙尚香道:“不错。其实先主授印这些事,不过是后来周瑜他们放出来的消息。先主回到中军大帐之时,已经昏迷不醒。当晚张昭等人属意推举孙翊接任,但周瑜、鲁肃有不同想法。孙翊当时远在柴桑,而王兄在先主病榻之前。于是周瑜、鲁肃命麾下围住中军大帐,逼迫张昭等人同意王兄接任。张昭无奈,只得簇拥王兄巡视军队,并把王兄继任的消息上表汉室,传遍整个江东。”
贾逸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原来孙权继位的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如此看来,这条流言若是传了出去,对吴国的打击将难以预计。当时神色大变的孙权,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
“当时衣带诏刚刚事,为了笼络人心,树立权威,曹操上表汉帝册拜王兄为讨虏将军,兼领会稽太守,驻守吴郡,牵制刘表。就算如此,江东之地仍是动荡不安。庐江太守李术反叛;族中孙辅、孙暠不服王兄,企图夺权;孙翊和孙河两位兄长莫名其妙遭到杀害;豫章、会稽等地数万山越也伺机作乱。”孙尚香的目光越过贾逸的肩头,似乎在看向十分遥远的地方,“三年,整整用了三年时间,方才安定了下来。而今的这几起案子,又把那些陈年旧事给翻扯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贾逸点了点头。虽然如今淮泗系和江东系已经达成平衡,但全靠吴王居中调停。
淮泗系中周瑜、鲁肃、吕蒙等股肱之臣已相继离去,只剩下张昭、虞翻这些人。既然当初先主孙策弥留之时,他们推举的是孙翊,而不是吴王,那么心结早已结下。虽说十几年来君君臣臣,但若有大限之时,这些人到底什么反应都未可知。毕竟,当初赤壁之战时,张昭、虞翻可是力主投降曹操的。而江东系呢,虽然顾、陆、朱、张四大世家在表面上已经归顺,但暗地里仍颇有微词。就拿现在统领吴军近半兵力,在夷陵与刘备抗衡的陆逊来说,他的祖父陆康当年坚守庐江,与先主孙策鏖战半年,族中子弟死伤甚众,这等旧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所谓的平衡,虽然看起来四平八稳,但大多都非常脆弱。如果孙权杀兄的流言被坐实,将人人得而诛之。那个时候,不管是淮泗系还是江东系,就连曹魏和蜀汉都占据了大义,孙家在内忧外患之下,支撑不了多久。
“你献上木盒,指出‘建安五年’这四个字,王兄马上就意识到有人想以这几个案子为由,在建安五年的权位交接上做文章。他立刻将我召回来,商量几次之后,决定仍然把这件事交给你。”孙尚香目光锐利,“贾逸,你知道为什么吗?”
贾逸心头翻起一阵波澜,脸色却依旧平静:“属下明白。”
“你真明白?”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交给淮泗系或者江东系,只能由我这种独臣去查。在独臣之中,诸葛瑾、步骘、严畯、是仪这些人不是没有查索案件的经验,就是身居要位,公务繁忙。不像我,既有能力、经验可以胜任,又能在不得已的时候杀之灭口。”贾逸淡淡道。
大殿之中静悄悄的,沉默了好一阵,孙梦忽然插话道:“你想多了,至尊多次向表姐夸你是可造之才,不会轻易将你舍弃。”
“不。会不会被舍弃,不是看你能力如何,而是看你对王兄是利是弊。”孙尚香道,“贾逸,你是个聪明人,能意识到这点最好。这件事,你准备如何查?”
贾逸道:“不查建安五年。当年权位到底如何交接,先主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一概不查。既然对方想以这几个案子为由,把建安五年的事情牵连出来。那就查清这几个案子,找到这些人,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孙尚香似乎松了口气:“釜底抽薪?”
“对,既然问题无法解决,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这些人是谁,你现在心里有数吗?”
“太平道、军议司,”贾逸犹豫了一下,“可能还有陆家。”
“就算有真凭实据,陆家也轻易动不得。”孙尚香道,“这段时间,我会传令下去,你可以指挥府中枭卫调查案子。但是,只要查到跟建安五年有关的事情,就要尽力予以抹杀,没有必要查出真相,让这件事体面结束就好。如果事情展得快要失去掌控,那就抛出一个所谓的真相,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你要记住,人对真相没有兴趣,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属下遵命。”
孙尚香笑道:“丹阳豪族为了推举你入仕,赠给了我八千亩良田和两处矿山。这两年你在解烦营,虽然替他们解决了一些麻烦,但也没有让他们占得更大的利益。我不管他们和你之间关系到底如何,只是提醒你一句,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千万不要做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的事情。”
“请殿下放心,属下心中有分寸。”
“那就好。还有一句跟你交代下,最近陆延似乎很得王兄赏识,但我总觉得这人有点琢磨不透。你机灵点,别让他抢了风头。”孙尚香顿了顿,“陆家出了一个陆逊,已经够了。”
陆安端坐在中军大帐屏风后,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按照惯例,他从武昌赶来夷陵传递完消息之后,最多歇息一天就要返回。但这次,陆逊已经留了他三天,还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陆安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武昌城中陆延依旧在暗地里追查案子,而陆瑁决定瞒过陆逊。这次传递的假消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种背叛,而他就是同谋。身为一家之主,陆逊虽然没有显露过雷霆手段,但如果事泄,陆安肯定会受到重责。
陆家是江东豪族不假,但上下一两千人,总有些旁支过得不甚如意的,陆安家就是其中一支。他父亲早亡,全靠母亲一人将家支撑起来。好在他精明能干,抓住了几次机遇,这几年慢慢挤进了主家的圈子。一手提携他的是陆瑁,所以在欺瞒家主和背叛陆瑁这两件事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陆瑁说得对,这是陆逊和他儿子陆延之间的事,他们都算是外人。而站在陆家的角度上来讲,他们做的也未必不是好事。
屏风前的争论声音已经停了下来,众将到底还是遵从了陆逊的意见,陆安不禁心中暗暗称奇。
今天的军策议题,是要不要援助孙桓。前些日子,刘备派遣前部督张南率优势兵力,围攻了驻守夷道的孙桓。孙桓寡不敌众,五日内送来三道求救急报,要求陆逊分兵支援。孙桓是吴王的亲侄儿,平日深得吴王喜爱。知道他陷入险境,陆逊麾下诸将纷纷要求带兵前去救援,却都给压了下来。
陆逊认为这是刘备的围城打援之计,蜀军一定会在半路伏击援军,而且夷陵的兵力分散后,很可能会被蜀军强攻。夷道易守难攻,孙桓又是善守之将,不用救援也可支撑月余。韩当、徐盛、潘璋诸将不服,但朱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站在了和陆逊相同的立场。这几日开了几次军策会,生生拖过了救援的最佳时机,但孙桓那里却没有再来求援塘报,看来又是被陆逊料中了。陆安已经开始相信陆逊的眼光,武昌城中生的那些事,瞒着这位家主,到底是对是错?
军策会已经结束,等诸将都出了大帐,陆安才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陆逊身旁。
陆逊右手扶着额头,沉默了很久,才问道:“陆瑁和延儿是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个太平道的案子中插手到底了吗?”
陆安怔了一下,陆瑁的回信写得天衣无缝,而且陆延并未收手的事情,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陆逊是不可能得到消息的。在这一刹那,他觉得陆逊是在诈他,但这一瞬间过去,他就明白陆逊一定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依照延儿的性格,如果真的收手,势必心中愤愤不平,写下长篇大论告诉我他的想法。而陆瑁呢,如果真的劝动了延儿,会在信中将经过详细叙述,以表其功。现在他们一个寸纸未言,一个草草带过。”陆逊叹了口气,“我说了那么多,他们还是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陆安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老爷,您为何觉得自己做的就一定是对的呢?即便您是对的,为何延公子就一定是错的?”
“不错。这世上的事,从结果来看是有很多正确的做法。你能在这个年纪悟到这点,实属不易。”陆逊道,“但是,所谓正确的做法,并不是一定会得到对自己有利的结果。关羽为复兴汉室,全力伐魏,这是不是正确的事?结果他最终身死军破,丢尽荆州之地,还使蜀汉实力大减。”
陆安愣住了,道:“老爷的意思是……”
他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响起了紧促的鼓声,其间还夹杂了短促有力的传令之声。陆逊立刻起身,冲出大帐之外,陆安也跟了出去。只见营盘前方,亮起了如若繁星的火把,正如潮水一般倾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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