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鹤楼前(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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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温夜宴那晚开始,贾逸就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那晚的军议司、进奏曹、公子彻三方伏击,更像是对他的试探,一击不成,偃旗息鼓。在此后的一个多月间,再未生过对他的暗杀。对方似乎觉察到他身后隐藏着一个实力莫测的后援,放弃了对他的直接进攻。
接着毒死朱治、陷害太子、灭口陈松、放出寒蝉令牌、引来宁陌追查,这些事如果都是为了从侧面向贾逸进攻,未免迂回得太远。很显然,这个人做这一系列事,有他自己的目的,将火引到贾逸身上,只是顺手而为。现在的主要疑问是,公子彻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从陈三那里得知,杀死陈松的人是王室宗亲。但这条线索几乎毫无用处,无法追查下去。接下来,要怎么办?等着这人继续犯案,露出破绽;还是说主动出击,引蛇出洞?贾逸的脑中浮起数个念头,却又一一被自己打消,思来想去了几个时辰,竟然没有一个行得通的法子。
窗外响起吵闹之声,似乎生了什么事。这段时间萧闲和秦风吃住都在黄鹄山上,很少回来,这“镜花水月”有些事还得他拿主意。贾逸起身推开门,见一个中年女人面如土色,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贾逸知道,这个中年女人叫石榴姐,是萧闲选出来的人,这两年把“镜花水月”打理得很不错。她平日里泼辣大方,从未像今天这般惊慌失措过。
转眼石榴姐已经跑到跟前,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贾逸陡然变色,抓起立在门边的长剑,快步向前厅走去,穿过几个回廊,绕过几处假山,到了一处雅室门前。
贾逸屏住气,推开门,只见尸横遍野。他闪身入内,随手关上门,仔细看去,房中倒毙六具尸体,各个衣着华丽,像是前来饮宴的宾客。除此之外,房中再无他人。贾逸觉得有些奇怪,上前一一查看尸体,竟然现其中一具有些面熟。稍做回忆,他就想了起来,是前些日子里,在张温夜宴上碰到的那个江东士族,吴祺。
尸体蜷曲,面色青,口鼻中都有干涸的血迹,又是牵机药中毒的迹象。贾逸逐一检视所有尸体,现全是同样死状。他退后几步,站在门口看着尸体的分布。每一具尸体都是倒毙在自己座席附近,看起来牵机药剂量不小,根本就没有给他们反应呼救的时间。贾逸扫视食案,并没有现什么苦味的食材,为何这六人服下了大量的牵机药,却没有一个人察觉?
身后传来推门而入的声音,贾逸旋即转身,长剑出鞘犹如毒蛇一般抵住来人下颌,是石榴姐。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石榴姐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不知道啊,我进来时就是这个样子了。”
“既然他们是来这里饮宴的,为何房内既没有乐师,也没有舞姬、歌姬?”
“二爷,这群人原先叫了姑娘唱曲,后来又说要谈些事情,就把咱们的人都给撵了出来。过了老半天,其他房间客人都走了,这房里还一直没什么动静。咱们不是得打扫房间,筹备晚上的席面嘛,我就想委婉地催催他们,谁知道一推门就看到满屋尸。”石榴姐的手一直在抖,却还强撑着问,“死了这么多人,咱这生意受不受影响?”
“除了你,还有谁进过这间屋子?”贾逸问道。
石榴姐连连摇头:“没了,这种事怎么能给别人知道,那生意还要不要做了?我看到后,立刻关了门找你去了。二爷,要不要找几个嘴严可靠的人,把这几具尸体拉到后院偷偷埋了?”
“你出去,堵着门口,谁也不能进来。”贾逸吩咐道。亏得这女人财迷心窍,胆子竟然这么大。
石榴姐应声退了出去。贾逸扫视了下各个席面,现上面的菜色各不相同。想同时毒杀六个人,必定要这六个人同时服下毒药才行,那么下在菜肴中就不太可能。毕竟,所有人同时吃一道菜的可能性非常小。只有将牵机药下在酒中,有人提议共同举杯饮酒时,毒效才会同时作。
贾逸端起长案上的酒樽闻了闻,没有闻到牵机药的味道。他有些不甘心地拎过旁边开过封的酒坛,掬起一捧酒放在鼻端,依然没有牵机药的苦味。这就奇怪了,凶手是如何让这六个人一起服下牵机药的?贾逸蹲在吴祺的尸体旁边,仔细地在他身上搜索,摸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他摇晃几下,听到“沙沙”的声响,于是拔出玉塞,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是一些黄褐色的粉末。他小心地在粉末上方,轻轻扇动手掌,一股苦味迎面而来。这恐怕就是牵机药了。
怎么回事?投毒的人是吴祺?为什么他连自己都毒死了?还是说,凶手投毒之后,将瓷瓶放到了吴祺身上?但这样做无异于画蛇添足,有什么意义?贾逸起身,转向第二具尸体,尸体身上没有搜到什么,却在尸体手中现了一个小瓷瓶,跟吴祺身上的一模一样。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三具、第四具……所有六具尸体身上或者周围,都有这么一个小瓷瓶,有的是空的,有的还残留些许的牵机药。
六个人相约服毒?贾逸更觉不可思议。他略做沉吟,上前几步将吴祺的尸体翻了过去。果然,在尸体下面,依旧压着块寒蝉的令牌。贾逸拿起令牌,仔细辨认,跟上次现的假令牌一模一样。
贾逸的脸色阴沉,他的手指毫无意识地捻动令牌,再次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并没有外人进入的迹象。以吴祺的心性来说,断不会有服毒嫁祸寒蝉的勇气。贾逸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推断,却一直未能成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榴姐的喝问声跟着响了起来。
贾逸的手腕一沉,令牌滑入袖中。随即房门已被推开,几个解烦卫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正是宁陌。看到贾逸站在房中,宁陌微微愣了下神,拱手道:“贾校尉,好巧。”
“不巧。这里出了事,我是东家之一,自然要前来查看。”贾逸语气平淡,“不知宁都尉为何前来?”
宁陌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帛,递给贾逸。贾逸小心展开,现上面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寒蝉再现,镜花水月。
“我在解烦营当值,有人以羽箭射进了这个东西。下官奉至尊钧令彻查寒蝉,虽说知道这里是贾校尉的产业,也不得不前来叨扰。”宁陌话里的姿态放得很低,眼睛却不住瞟向房中的尸体。
贾逸索性往后退了一步:“宁都尉请查看,我进来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宁陌走到尸体旁边,做的事情和贾逸一样。查验尸体死状,搜身,细查,扇闻,沉思。石榴姐站在门口,一直往里面张望,看到贾逸冲她使了个眼色,才一溜烟儿跑没影了。贾逸抬了抬袖子,让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滑落到袖子深处,好整以暇地等着宁陌。
出乎他的意料,仅仅沉思了盏茶时间,宁陌就骤然问:“贾校尉,寒蝉令牌呢?”
“什么寒蝉令牌?没有见到。”贾逸昂头答道。
“贾校尉,你此时的神情太咄咄逼人了,表现得很愤怒。你认为,我冤枉你藏起了寒蝉令牌,这是最合适的表情。”宁陌淡淡道,“其实我骤然问起,普通人应该表现出迷茫和惊讶才对。”
“你三番四次怀疑我和寒蝉有关系,现在又突然诈问我寒蝉令牌的下落,我不该愤怒吗?”贾逸冷笑道,“收起你这套攻心之术,对我不起作用。”
“那是,贾校尉反应机敏,巧舌多辩,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破绽。”宁陌道,“下官只是觉得,这很可能是一个诬蔑贾校尉跟寒蝉有关系的局,跟上次暗示陈松和寒蝉有关系的局差不多,所以这次理应也会现寒蝉令牌。想不到刚才下官翻遍了几个人的尸体,却并没有现。”
“诬蔑我跟寒蝉有关系的局?怎么讲?”
“这几个人都出身江东世家,喜好高谈阔论、评议时政。尤其是吴祺,数天前他曾在秋意阁纠集了三十二名江东子弟,商讨如何应对暨艳整顿吏治之事。贾校尉可曾记得,前些日子在张温夜宴上,吴祺曾对暨艳出言不逊,并为难你呢?”
“名字倒不记得,只知道他是吴奋的弟弟。”
“贾校尉有印象就好。他们六个人均死于牵机药中毒,身上均现了瓷瓶,瓷瓶里残留的粉末应该就是牵机药。以我对这六人的了解,别说自裁,他们连杀鸡都不敢,那么为何会一同服下牵机药呢?贾校尉想过没有?”
贾逸摇了摇头:“想是想了,但并没有头绪。”
“这间‘镜花水月’是贾校尉的产业,吴祺在张温夜宴上被贾校尉羞辱之后,心怀不满,召集朋友来此服毒,恐怕是对贾校尉的报复。”
贾逸心中一惊,没想到宁陌此人心思敏捷到了此种地步。他假装不信,道:“你刚才不是说他们不敢自裁吗?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我,就搭上六条人命,岂不是前后矛盾?”
“那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服下的并不是牵机药。不,应该说是给他们瓷瓶的人,没有告诉他们这是牵机药。我注意到房中只有六具尸体,不见乐师、歌姬,很显然在服下瓷瓶中的药粉之前,他们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此举是为了掩人耳目,更是他们没有料到自己会死的明证。不然的话,在乐师、歌姬面前猝然死去,可比默默死去的影响大多了。你说是不是,贾校尉?”宁陌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贾逸隐隐意识到,自己藏起寒蝉令牌可能是个错误,但还是继续问道:“你说的那个给他们瓷瓶的人,能用什么手段取得他们的信任?”
“这就容易多了。吴祺这些世家子弟,虽然名声在外,但一个心思敏捷的都没有。只要有心人稍加撺掇,就会中计。比如说,可以告诉他们瓷瓶中是呕吐药粉或者泻药,他们只需服下,就可以谎称在你这‘镜花水月’里中毒,从而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宁陌道,“他们却没想到,只呕吐或者腹泻,对那个幕后之人来说,力度远远不够。他要的是六条性命,将事情闹到无法平息的地步。”
贾逸闷声道:“就算如此,这也只是个诬蔑我下毒的局,为何你会说是诬蔑我跟寒蝉有关的局?”
宁陌没有说话,将那卷白帛从怀中取了出来,在指间轻轻捻动。
贾逸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幕后之人,一边诱使吴祺等人携带寒蝉令牌,在“镜花水月”服毒自杀,一边告知宁陌,寒蝉在“镜花水月”出现。按照陈松一案推断,吴祺等人暴毙之处,必定会出现寒蝉令牌。而且宁陌赶到的时候,贾逸就在房中。如果贾逸与寒蝉无关,自然会现并交出寒蝉令牌。若是贾逸与寒蝉有关,肯定会藏匿寒蝉令牌。
贾逸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没有料到幕后布局之人竟有如此之深的心机,更没料到宁陌竟在这片刻之间就想通了所有的一切。他心绪纷乱,如果宁陌此刻强令搜身,那要如何应对?
“宁都尉的推断,真是天马行空。”贾逸话锋一转,“可有证据?”
“并无。”宁陌答道,“下官稍后会拘审吴祺等人的亲友,这群人口风不严,此行目的应该会有所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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