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帐中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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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深潭里，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升。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浓烈的、混杂着汗味、草药苦涩味和某种劣质熏香的浑浊气息，粗暴地钻进鼻腔。然后是听觉，周围似乎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谄媚的絮叨声。
“……大王，非是下官危言耸听，此子来历不明，重伤之下竟能洞察如此军机，实非常理！其所言南下之策，看似精妙，却如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全军倾覆！更遑论其身份……”
柳致没有立刻睁开眼。长生体质带来的高修复如同无形的工匠，正在他残破的躯体内紧张劳作。胸腔的闷痛减轻了许多，断裂的骨茬似乎被某种柔韧的力量包裹、固定，不再随着呼吸肆意摩擦。左臂伤口的剧痛也变成了持续的、麻痒的灼热感，那是新生的肉芽在疯狂编织。但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空虚和饥饿，胃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揉搓，火烧火燎的疼痛甚至压过了伤口的麻痒。
他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索取。
他微微动了动眼皮。
“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柳致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简陋床铺上，身上盖着一张半旧的羊皮毡子。这是一顶不大的帐篷，角落里燃烧着一小堆篝火，驱散着初秋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他刚才嗅到的复杂气味。吴广那张带着刀疤的方脸就在床边，正关切地看着他。
“吴……校尉……”柳致的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喉咙如同砂纸摩擦。
“躺着别动。”吴广按住他想要撑起的肩膀，递过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先润润嗓子。吃的马上就来。”他的目光扫过柳致左臂重新包扎过、却依旧有新鲜血迹渗出的地方，眼神凝重，“军医看过了，说你……命真硬！那么重的伤，换别人早死透了。”
柳致接过水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清凉的水流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目光扫过帐篷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洗得白的青色长衫、面白微须的中年文士，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正是陈胜军师帐下的书记，张良（张书记）。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职业化微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柳致身上。刚才那刻意压低的絮叨声，显然就是出自他口。
见柳致看过来，张良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放下茶杯，起身踱步到床边，语气温和得近乎虚伪：“柳壮士醒了？真是吉人天相啊！昨夜大王帐前一席话，石破天惊，振聋聩！壮士之才，令人叹服！”他话锋一转，带着探究，“只是不知，壮士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师承何处？又缘何流落至此，身受如此重伤？莫非……是胤朝派来的细作，行那苦肉之计？”
“张先生！”吴广脸色一沉，语气带着警告，“柳兄弟重伤未愈，昨夜更是呕心沥血为大王谋划！岂容你如此污蔑！”他显然对张良的做派极其不满。
张良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吴校尉此言差矣。下官身为军师帐下书记，参赞军机，稽查奸细，乃分内之责。柳壮士来历不明，言语间对胤朝军制、地理、赋税重地了如指掌，实难令人不起疑窦。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致苍白的脸和渗血的左臂，“如此重伤，数日间竟能起身言语，岂非太过……神异？”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张良的话如同毒蛇吐信，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字字诛心，将柳致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粮食的香气霸道地冲散了帐内的浑浊气味。魁梧如铁塔的石猛端着一个巨大的粗陶盆，大步走了进来。盆里是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上面堆着几大块炖得酥烂、油光亮的肉骨头！浓郁的香气瞬间勾动了所有人腹中的馋虫。
石猛看都没看张良一眼，径直走到柳致床前，把陶盆往旁边的小案几上重重一顿，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瓮声瓮气地吼道：“小鸡崽子！算你命大！喏！大王赏你的！吃饱了赶紧好起来！别他娘的装死！”他嘴上凶狠，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目光扫过柳致那惨白的脸和渗血的伤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揍！”
柳致没有理会石猛的挑衅和张良阴冷的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盆散着致命诱惑力的食物牢牢抓住了！胃袋在疯狂地抽搐、尖叫！喉咙里几乎要伸出手来！
吴广连忙拿过一个木碗，舀了满满一碗浓稠的肉粥，又夹了一大块肉骨头放在上面，递给柳致：“快吃！趁热！”
柳致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也顾不上左臂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木碗和筷子。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木碗传递到手心。他低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扒拉着浓稠滚烫的粟米粥！滚烫的粥烫得他舌尖麻，却带来一种近乎痛苦的满足感！他贪婪地咀嚼着酥烂的肉块，连骨头缝里的筋膜都用力吮吸干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疯狂地汲取着这救命的能量！
长生体质高修复带来的巨大消耗，如同一个无底洞，被这滚烫的食物暂时填满了一角。那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和火烧火燎的胃痛，终于得到了缓解。苍白的脸上，也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吴广看着柳致几乎要将脸埋进碗里的吃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哪像是献策惊天的谋士？分明是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了太久、饿疯了的难民。
张良看着柳致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的忌惮更深了。此子，既能洞察天下军机，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更能放下身段如同饿狼般进食……绝非池中之物！
石猛抱着膀子站在一旁，看着柳致风卷残云般的吃相，撇了撇嘴，嘀咕道：“饿死鬼投胎……”但眼神里之前那股纯粹的敌意，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取代了。
柳致很快吃完了一碗，吴广立刻又给他添满。他沉默地继续吃着，度依旧很快，但动作平稳了许多。帐篷里只剩下他咀嚼吞咽的声音和篝火的噼啪声。
终于，当他将第三碗粥的最后一口肉汤喝尽，放下碗筷时，那深入骨髓的饥饿感才被勉强压了下去。身体深处那种被彻底掏空的虚弱感虽然依旧存在，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摇摇欲坠。他靠在身后的兽皮垫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闭目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流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疯狂修复的伤口。
左臂的麻痒感似乎更强烈了，伤口的灼痛也清晰了一些，但这是修复进行中的信号。
“吃饱了？”吴广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带着一丝轻松。
柳致睁开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最终落在张良身上。他刚才虽然埋头猛吃，但张良那番诛心之言，一字不落都听在耳中。
“张先生，”柳致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平静，“疑我细作？苦肉之计？”他嘴角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先生可知，我若为胤朝细作，昨夜只需闭口不言，静待大王十万之众困死邺城，被胤朝边军合围……岂非功劳更大？何必……献此自绝死路、搅动风云之策？”
张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柳致的话，直接点破了他逻辑中最大的漏洞！苦肉计是为了取信，是为了更大的破坏。而柳致献上的南下之策，如果成功，对胤朝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没有哪个细作会献上这种动摇国本的毒计！
“这……”张良一时语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强笑道，“壮士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察。壮士来历不明，终究……”
“来历？”柳致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张良闪烁的眼睛，“乱世之中，白骨盈野，谁人没有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往？我自十万大山中爬出，携妇孺流亡，遇胤兵截杀，血战求生……这便是我的来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先生若执意要查，大可去查那官道旁染血的泥沼，查那被丢弃的破板车，查那……埋骨荒野的无名少女！”
提到阿蛮，柳致的声音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不再看张良，目光转向吴广：“吴校尉，大王何在？南下之策，刻不容缓。胤朝边军……恐已在路上。”
吴广神色一凛，立刻道：“大王正在点校兵马，整备粮草！昨夜听了你的话，大王彻夜未眠！此刻怕是……”他话音未落。
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一股带着汗味和金属气息的风卷入帐内。陈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皮甲，腰悬佩刀，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虎目之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和野心的火焰！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甲胄在身的亲卫。
“柳致！”陈胜洪亮的声音带着急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目光瞬间锁定在靠在床上的柳致身上，“你小子总算醒了！快！跟老子说说！南下！怎么个南法？！先打哪？！怎么打？！粮草怎么弄？！说！快说！”他如同一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急不可耐。
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帐篷内微妙的僵持气氛。张良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无比恭敬，微微躬身：“大王。”石猛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柳致迎着陈胜灼灼的目光，强行压下身体修复带来的巨大疲惫感和左臂伤口的灼痛。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昨夜只是抛出了方向，现在，他必须拿出能让这群草莽枭雄信服、能真正撬动乱世棋盘的细节！
他深吸一口气，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充满食物香气和权谋气息的帐篷里响起：
“破局之要，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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