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毒蛇暗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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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骡在泥泞的官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柳致尚未愈合的胸腔和左臂伤口上。剧痛混合着麻痒的灼烧感，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他的神经。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前方蜿蜒行进的、如同巨大蜈蚣般的队伍。
五万之众？柳致心中冷笑。陈胜仓促间拉起的这支所谓“精锐”，在他眼中，不过是勉强裹挟了凶性的流寇。队列歪歪扭扭，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脚步声杂乱沉重，混杂着骡马不耐的嘶鸣、兵甲碰撞的叮当、以及军卒粗野的呵斥和叫骂。火把的光亮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混杂着疲惫、茫然、贪婪和一丝被煽动起凶性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口粪便的骚臭、还有劣质铁器生锈的腥气。
“快！他娘的磨蹭什么！”
“跟上！跟上！掉队的喂狼！”
“老子这刀可是见血的！都老实点！”
各级大小头目，如同驱赶羊群的恶犬，挥舞着鞭子、枪杆，在队伍两侧来回奔跑，维持着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秩序。恐慌的情绪如同暗流，在沉默行进的队伍深处涌动。后方那被遗弃的、充满绝望哭嚎的营地地狱，如同无形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抛弃的会不会是自己。
柳致骑在骡背上，身形随着颠簸微微摇晃。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队伍，投向更前方的中军位置。陈胜那魁梧的身影骑在马上，如同一面移动的旗帜，虬髯戟张，腰背挺得笔直，偶尔回头咆哮几句，声音洪亮，试图压过行军的嘈杂，鼓舞着士气。但柳致能看到他紧握缰绳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能感受到那份强行支撑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巨大压力。
断尾求生，聚其锋锐，以战养战……毒计已出，血路已开。但能否在胤朝反应过来之前，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入腹地，给予致命一击？柳致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这支队伍的素质，实在太差了。日行五十里？以这种散漫混乱的状态，能维持三十里已是极限。一旦遭遇胤朝地方守军的迟滞袭扰，或者……后方邺城王离识破疑兵之计，派兵尾随……后果不堪设想。
“柳参赞，喝口水吧。”吴广策马靠了过来，递过一个水囊。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沉稳，显然已将心中的不忍和挣扎强行压下。他同样忧心忡忡地看着这支臃肿混乱的队伍，“这样下去……怕是难到襄城。”
柳致接过水囊，冰冷的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没有回答吴广的话，目光却锐利地扫向队伍侧后方。那里，一骑快马正逆着人流，艰难地向中军方向奔来。马上骑士神色惶急，手中高举着一支插着染血翎羽的令箭！
塘马急报！
柳致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
那塘马嘶声力竭地喊着什么，声音被行军的噪音吞没大半，只隐约听到“……疑兵……被攻……死伤……王离……”
吴广脸色骤变：“不好！邺城方向！”
柳致眼神冰冷，低喝道：“带他过来！”
吴广立刻打马迎了上去。片刻后，那满身尘土、脸上带血的塘马被带到柳致骡前。他滚鞍下马，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报！报柳参赞！吴校尉！邺城……邺城守将王离……识破了我疑兵之计！昨夜……昨夜三更，突然开城！率精锐步骑五千……突袭我留守营寨！”
“什么？！”吴广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五千精锐步骑，突袭五千流民青壮组成的疑兵？那结果……几乎可以预见！
塘马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留守的弟兄……猝不及防……死伤……死伤惨重啊！营寨……被……被攻破了！王离……王离正率军……衔尾追来！前锋……前锋轻骑……距此……不足二十里了！”
轰！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吴广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最坏的情况，竟然来得如此之快！王离识破了！而且反应如此迅猛！衔尾追杀！一旦被这支胤朝精锐咬住，拖慢度，别说奇袭襄城，这五万乌合之众，恐怕顷刻间就会在胤朝铁蹄下崩溃、覆灭！
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从报信的塘马身上蔓延开来！周围的军卒虽然听不清具体，但看到吴广骤变的脸色和塘马绝望的神情，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攫住了他们！
“怎么回事？”
“后面出事了？”
“是不是胤兵追上来了？”
“快跑啊！”
骚动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原本就脆弱的队伍中炸开！恐慌的情绪迅蔓延，行进的队伍开始出现混乱，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人开始不顾头目的呵斥，试图脱离队伍向两侧荒野逃窜！
“肃静！！”石猛如同暴怒的雄狮，策马在队伍边缘来回冲撞，手中的开山斧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咔嚓！树干应声而断！木屑纷飞！“乱动者！乱喊者！老子剁了他喂狗！”他野兽般的咆哮和血腥的震慑，暂时压住了小范围的骚动，但整个队伍弥漫的恐慌气息，却如同阴云般挥之不去。
柳致坐在骡背上，身体因为左臂伤口传来的剧痛而微微颤抖，脸色却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他的大脑在高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过滤着纷乱的信息，计算着时间、距离、敌我态势。
二十里……胤朝轻骑前锋……
王离主力步骑……稍后……
己方队伍混乱，行军度骤降……
襄城……尚在数百里之外……
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现实在脑中碰撞。退？退路已断，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被王离和邺城守军前后夹击，死路一条！进？带着这支恐慌混乱的队伍，根本无法摆脱胤朝轻骑的追杀！一旦被缠住，王离主力赶到……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死局？不！
柳致眼中寒光爆射！如同绝境中的孤狼！越是死局，越要搏一线生机！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官道两侧的地形。这里地势相对开阔，官道两侧是收割后荒芜的田野，远处有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林木。
“吴校尉！”柳致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在！”吴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应声。
“立刻传令！”柳致的语极快，字字如冰珠砸落，“全军！停止前进！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以官道为轴！依托两侧田埂、沟渠！就地……列环形防御阵势！辎重车辆……推至外围！充作屏障！所有弓弩手……上弦！准备……拒马！”
“列阵？！就地防御？！”吴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来？在这开阔地带，面对胤朝精锐铁骑的冲击，列阵防御？这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执行！”柳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冰冷杀意，“违令者……斩！”
“是！”吴广被柳致眼中那骇人的寒光震慑，几乎是本能地应下，猛地一夹马腹，冲向前方，嘶声力竭地咆哮起来：“大王有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环形防御！违令者斩！快！快！”
命令如同波浪般迅传递下去！各级头目在最初的错愕后，在吴广和石猛凶悍的弹压下，开始疯狂地呵斥鞭打着手下的军卒，试图将这支混乱的队伍，强行捏合成一个防御的环形！
“停下！停下！”
“列阵！背靠背！快！”
“车！把车推过来！”
“弓弩手！上弦！上弦！”
混乱达到了顶点！哭爹喊娘声、推搡叫骂声、骡马惊嘶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五万人在恐慌中，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官道和两侧田野上乱哄哄地蠕动，试图结成阵势。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
柳致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丝毫侥幸。他知道，靠这群乌合之众仓促结成的“阵”，在真正的精锐铁骑面前，薄如纸糊。他需要的，不是挡住，而是……拖延！以及……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官道尽头，那片被晨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微微起伏的地平线。那里，已经开始腾起细微的、却令人心悸的烟尘！如同死神的披风在快接近！
胤朝轻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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