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道惊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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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消散，留下的寂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星脉圣所的主厅已被收拾干净，但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一丝蜜酒的甜腻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昨日的欢庆痕迹被抹去，唯有石板地上那片不易清除的、深色的酒渍，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刻的骤变。
凯兰·铁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没有人敢去打扰他。诺拉和艾莉西娜试图靠近，只听到门内死一般的沉寂，连一丝呼吸声或脚步声都无。那扇厚重的木门，仿佛隔绝了一个与世界脱节的空间。坎普和维伦娜站在回廊的远处，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充满了担忧与无力。坎普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自责，仿佛是自己递出了那柄伤人的匕。维伦娜轻轻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淡紫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沉静的哀悯。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一层薄雾笼罩着圣所，给一切都蒙上了灰蒙蒙的色调。最早起身的学徒们已经开始打扫庭院，细碎的沙沙声更显得四周空旷寂寥。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穿透力极强的鹰唳划破了黎明的宁静！那声音来自极高的天际，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寒意。
一道黑影如同利箭般穿破晨雾，俯冲而下！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北境传讯鹰隼，体型比寻常鹰类大上一倍，翎羽呈现出霜雪与岩石交杂的灰白色，锐利的脚爪上紧紧抓着一件物品。它在空中盘旋半周，精准地找到了目标，收拢翅膀，如同一块坠落的冰石，稳稳地停在了凯兰房间窗外狭窄的石雕栏杆上。
鹰隼用喙部不耐烦地敲了敲紧闭的窗棂，出“叩、叩”的脆响。
房间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鹰隼等待片刻，似乎有些不耐，又加重力道啄了几下。终于，窗户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一条缝隙。凯兰的身影出现在缝隙后，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脸上是未经梳洗的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没有任何神采。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动作僵硬地从鹰隼脚上解下那件东西。
那是一片用某种暗色骨质打磨成的薄片，边缘粗糙，表面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冰霜，触手冰冷刺骨。骨片正中，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简洁却充满不祥意味的符文——那是北境冰痕部落的紧急丧讯标记。
凯兰的手指死死捏着那片冰冷的骨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凝聚起一丝精神，将意念沉入骨片之中。一股混杂着冰雪气息、悲伤以及部落萨满苍老嗓音的信息流，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铁影长者……以冰痕与霜狼之名……致哀告……长老格伦玛·冰痕，闻挚友石爪部落坎德尔酋长离世……悲恸过度，心脉骤停……已于昨夜……随友而去……部落……同哀……”
信息极其简短，却字字如锤，砸在凯兰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格伦玛·冰痕……那个总喜欢和他比赛谁先喝倒、脾气比北境暴风雪还要倔强、却会在狩猎时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他的老巨魔……那个和他、和坎德尔一起，在年轻时闯荡荒原、对抗兽潮、分享最后一口烈酒的老伙计……
也……走了？
就因为听到了坎德尔的死讯？悲恸过度？随友而去？
一南一北，两位肝胆相照的挚友，竟在短短几日之内，相继撒手人寰！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凯兰捏着骨片的手指失控地收紧，那枚承载着噩耗的冰痕骨符，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痕！暗红色的符文在裂痕中断开，如同泣血的伤口。
凯兰没有怒吼，没有痛哭，甚至没有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捏着碎裂的骨片，仿佛变成了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原本因悲伤而空洞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最后一丝光亮，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茫然。
他维持着推开窗户的姿势，一动不动。清晨寒冷的空气涌入房间，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的万分之一冰冷。传讯鹰隼似乎感受到了眼前巨人身上散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不安地拍了拍翅膀，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随即振翅高飞，迅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霭之中。
凯兰依旧没有动。他就这样站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捏着碎裂骨片的手收了回来。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几片带着冰碴的骨头碎片，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终于，他动了。他猛地转过身，用后背重重地撞上了窗户，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不再看窗外初升的、毫无温度的晨光，也不再理会掌心被骨片边缘划出的细微血痕。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房间的阴影深处。
“哐当！”
那扇窗被他从里面狠狠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门外，隐约听到动静赶来的艾莉西娜和诺拉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更深的担忧。她们不知道那鹰隼带来了什么消息，但凯兰爷爷刚才那一瞬间散出的、比北境永冻冰原还要冰冷的绝望气息，让她们的心都揪紧了。
房间内，凯兰·铁影，这位曾经笑声能震落屋顶积雪的北境泰坦，此刻只是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他将脸深深埋入那双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中，宽阔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着。碎裂的骨片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出几声轻响，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阳光终于勉强穿透雾气，透过窗户的缝隙，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却无法照亮角落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孤独。
两位老友，一南一北，相隔万里，却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在同一片天空下，彻底告别。留给凯兰的，只有双倍的失去，和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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