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6章 三个月亮消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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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来鹤尊,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人群靠后一点的位置,新羽翅半收着,阴阳法则在他体表流转的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部分心神被抽走了,分到了别的地方去。
我一开始没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因为那片铺天盖地的古战场投影实在是太大了,覆盖面太广了,任何一个人的视线都会被那些横贯天际的法则光芒和翻涌的巨大身影牵引过去,很难注意到某个具体的人正在盯着某个具体的角落。
但小花注意到了,她从侧面扯了一下我的袖口,藤蔓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腕,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上仙,鹤尊前辈好像不太对劲。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鹤尊正站在离我们大约三四丈远的地方,新羽翅微微张着,头仰着,目光死死锁定在投影中偏西北方向的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不算显眼,在那些横贯天际的光柱和翻涌的法则浪潮之间,那片区域显得偏暗了一些,光线有些灰,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吸收了周边的光芒。
但在那片偏暗的区域里,有一个身影正在移动。
那个身影的移动方式极其特别——它不是一直在飞,也不是一直在跑,它是在飞和跑之间极快地切换着,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它形态的一次剧烈变化。
那个身影在飞行的时候,是一只白鹤。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翼展极其广阔的、每一根羽毛都泛着一种类似于月光被磨薄了之后透出来的莹白色的鹤。它的体型不算那些参战者里面最大的,翼展打开之后大约相当于一座小型城镇的宽度,比那些动辄遮天蔽日的巨型妖兽小了好几圈。
但它的白鹤形态身上缠绕着的东西,让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不可能忽略它——它的双翅展开的时候,每一根翅羽的边缘都在流淌着两种颜色的光芒,左翅是纯粹的、明亮到近乎刺眼的白色光芒,右翅是极其深邃的、像夜空的缝隙里透出来的黑色光芒。
黑白两种光芒从它的翅羽边缘流淌出来之后,在它的翅尖交汇,交汇处既不融合也不排斥,而是形成了一种极其精密的、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互相缠绕成辫子般的黑白交织的法则光环。
那种法则光环的密度极高,高到肉眼看上去像一整圈由黑白两种颜色编织出来的实体环带,环带绕在它的翅尖周围旋转着,每旋转一圈都会从环带上抖落出一些细小的黑白光点,那些光点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或者落在其他的参战者身上,带来的效果截然不同——白色的光点落在人族修士身上的时候会变成一层薄薄的增益护罩,黑色的光点落在妖兽身上的时候会像腐蚀液一样烧穿它们的鳞片,而如果黑白光点同时落在同一个目标上,那个目标先是被白色光点包裹着凝固住,然后黑色光点从凝固体的内部扩散开来,把目标从内到外分解成灰烬。
那只白鹤在飞行中的姿态极其舒展,双翅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从容到近乎优雅的节奏感,仿佛它不是在一片正在爆炸崩裂的古战场中穿梭,而是在一场平静的湖面上方滑翔。那些从四面八方朝它射来的攻击——暗金色的法则箭矢、翠绿色的毒液喷吐、土黄色的巨石投掷、赤红色的烈焰席卷——在即将触及它翅羽边缘的黑白交织光环的时候,全部被那层光环像过滤网一样筛了一遍。
暗金色的箭矢被筛过之后变成了一团无害的金色光尘,翠绿色的毒液被筛过之后变成了一层无毒的清澈水雾,土黄色的巨石被筛过之后变成了普通的尘土扬散,赤红色的烈焰被筛过之后变成了一缕普通的炊烟飘走。
那些攻击在穿过黑白光环的过程中,被光环带着转了向、降了级、稀释了浓度,等它们真正到达白鹤体表的时候,威力已经被削弱到了连它身上最细的绒羽都吹不动的程度。
那只白鹤维持着全羽展开的姿态,悬浮在那片被定格的战场中央,像一只站在凝固的浪尖上的白色雕像。他的翅膀尖端的黑白光环还在缓慢旋转着,但比刚才慢了很多,像一台高运转的机器正在缓缓减进入待机状态。他维持着那种悬浮姿态大约三四息之后,翅膀收拢了,黑白光环从翅尖消失,那些被定格的参战者重新恢复了活动。
鹤尊从头到尾看完了一整个过程,他的新羽翅收得紧紧的,紧到他新长出来的那些翅羽尖端都在微微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周围的三大妖王都看完了自己祖宗之后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才缓缓动了一下。
他把头低了下来,幅度不大,大约只有三寸。他盯着投影中那只白鹤最后降落的边缘区域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漏掉:阴阳法则最顶级的运用方式,不是用它来攻击或者防御。是把它铺出去,覆盖在周围的所有事物上面,然后通过对阴阳两种力量的调配,把周围的空间本身变成你的一部分。
他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几息,然后忽然动了一下。他的新羽翅猛地展开了一下又收拢了,那动作幅度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张开翅翼的那一刻,从他新羽翅的边缘飞出去了几根极细的、几乎是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晶白色绒羽。那几根绒羽飘出去了大约不到一丈就消散在了迷雾中,但在消散之前,有一根绒羽的尖端闪了一下——白色的光,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
那光闪完之后,鹤尊的整个身子轻轻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地推了一把。他低头看着自己张开过的翅翼边缘,看着那几根白色绒羽消散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我看到了,他说的是: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来,看着投影中那只白鹤正在缓慢消散的方向,声音恢复到了平时七八成的力度:如果我能模仿他的那种形态切换频率的话……我的阴阳法则覆盖范围大概能扩大三成。
三大妖王齐刷刷地盯着他,鼠王最先开口:你刚才那根毛是悟了?看了几眼就悟了?
鹤尊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是悟。是被触了。他用的那种方式和我用的方式在核心逻辑上是一样的,只是路径不同。我顺着他的路径走了一遍,走了三分之一,就走到了我原来没走到的位置。再多走一些的话,可能……
他的翅膀又微微张开了一下,这一次没有绒羽脱落。但那对新羽翅张开的时候,左翅的边缘有一丝极细的白光掠过,右翅的边缘有一丝极细的黑光掠过,两道光线在他翅尖交汇了一瞬间,然后同时消失了。
小花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鹤尊前辈,你的翅膀刚才……两边同时亮了。鹤尊把翅膀收了回去,看着自己的翅尖,声音平静但底下那层东西在翻涌:嗯,亮了一下。以前只能单边亮。刚才两边一起亮了不到半息。如果亮的时间能延长到一息以上……
他没有说完。但他那根从翅尖脱落的白色绒羽,刚才消散之后并没有完全消失——有一粒极其微小的、比沙子还小的白金色光点,从消散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飘了回来,落在了他那根断翅根处长出来的新羽的根部,然后融了进去。那根新羽的根部,在那粒光点融进去的瞬间,比其他羽毛稍微亮了一点点,颜色比刚才白了一点点。
鹤尊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羽毛的根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他用的是阴阳法则的平衡态运转方式,把两种力量在体内以同等比例同时运转。我之前用的是交替态,一阴一阳轮换着来。如果我也改成平衡态运转的话……
他的新羽翅尖猛地亮了一下,黑白两道光同时闪了一瞬,那一瞬持续了大约比半息还短一点的时间,但在那一瞬里,他翅膀边缘的空气明显被某种力量拨动了一下,泛起了一圈比蛛丝还细的波纹。
鹤尊收回了翅膀,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地呼了出来。呼出来的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气味——那气味像雪刚落到地面时带起来的那层薄薄的清冷气息,又像半夜里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出来的那种凉丝丝的味道。那是他体内的阴阳法则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运转时,自然逸散出来的气息。
他呼完那口气之后,声音彻底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如果能完整模仿他那条路径的话,我大概能把目前的战斗力往上提一截。那截有多高,等我试完才知道。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那些残影再说。
他说完,新羽翅完全展开,黑白两色光芒从他翅尖同时涌出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第一层完整的黑白交织的护罩——之前他的护罩是单色的,要么白要么黑,这是他第一次同时用两种颜色形成护罩。那层护罩成型的时候,周围的迷雾被推开了一小片区域,地面上有几根正在生长的肋骨被护罩边缘扫过,从根部开始碎裂成了粉末。
鼠王和蝙蝠王对视了一眼,鼠王咂了咂嘴:看几眼就涨了一截?这还能不能好了?
蝙蝠王哼了一声:你看那只三叉尾巴的老鼠的时候不也愣了好一会儿么,愣完之后你的尾巴分叉了?
鼠王被他噎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一根的尾巴,愤愤地甩了甩:你懂个屁,老子的感悟在脑子里,不在尾巴上!
蝙蝠王嗤笑了一声,但没再回嘴。他的翅膀尖上,暗紫色的光芒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点,像也受了什么触动。
我看了一眼鹤尊,他站在那里,新羽翅微微张着,阴阳法则在他体表缓慢流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情——他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他体内某种正在翻涌的东西,某种从他修道至今从来没有被真正触及过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以前觉得化神就是顶了。元婴之上是化神,化神之上是合体,合体之上是大乘,大乘之上是渡劫。每个境界都有人走到过,都有人跨过去过,每一层的门槛都有人摸到过。我觉得那些摸到过的人就是走得远一点而已,路径是一样的,就是走得远一点。
他顿了一下,新羽翅的尖端轻轻颤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了。走到化神往上看,看到的是一条路。走到合体往上看,看到的还是一条路。但如果站到那些影子所在的高度往下看,看到的路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肉丸子从肋骨顶端蹦下来落回地面上,滚到我脚边站定。他的声音恢复了七八分平时的腔调,但底下那层被触动到的东西还在:主人,那个东西……那个暗金色的椭球东西,它是怎么做到的?混沌法则碎成那个样子还能完整运转?它那些纹路里面每一道都是一种法则,每一道都不一样,混在一起还能稳定输出……。
小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上仙,这次让我感触良多,以后我的路还很长!
她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那三哥月亮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
三只月亮的光芒从交汇状态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像供给它们的光源正在衰减。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些被暂停了的残影,开始有了细微的动静——最靠近我们的那具残影的手指,先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它的整个前臂开始恢复运动。
那些残影正在恢复活动。
那面投射着古战场画面的光幕正在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墨迹渐渐散开。三只月亮的光芒也在减弱,暗金色的那只有些暗淡了,深蓝色的那只开始泛白,赤红色的那只边缘开始出现缺角。
而地面上,那些被暂停了这么久、积累了更多的残影潮水,正在全部重新开始运动。而且这一次,那些残影的形态比暂停之前更清晰了,更强壮了,更有轮廓了。
玄冥的刀重新举起来了,司寒的刀也重新亮起来了。三大妖王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重新进入了战斗状态。七只噬魂虫从我肩膀上弹起来围在四周。
鹤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重新带上了那种惯有的、审视般的平静:小子,那些残影要全部过来了。找个方向突围,不能留在盆地中央被它们围死。
我握着刀,看着那片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灰白色潮水,又看了一眼头顶那面正在快暗淡下去的光幕——古战场的画面还在播放着,但那画面正在像退潮一样从天空中消退。
然后光幕合上了,三只月亮的光同时熄灭了,整个盆地重新陷入了那种灰白色的、缓慢流动着的迷雾的笼罩。
而四面八方,所有的残影都动了。它们朝我们涌过来的度比之前更快、更猛、数量更多,灰白色的潮水从所有方向同时压过来,没有退路。
鹤尊的新羽翅猛地展开,阴阳法则从他体内爆出来形成了一道光环朝外扩散开去把最前面的那批残影推开了数丈。他在光环扩散出来的同时朝我喊了一声:小子,选个方向!只能冲一次!
我握着刀,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残影潮水,它们正在朝我们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快——而头顶那三只月亮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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