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整肃号角(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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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继续念下去,一条一条,一桩一桩,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每念一条,台下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旧军官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抠着椅子的扶手,有的大腿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抖。
“……综上,各守备军、千户所、百户所需重新校核万历四十八年以来的屯田账册和军械账册。”高顺合上文书时,铁皮包角的封面在寂静中出“咔”的一声响。
登时,礼堂内再次鸦雀无声。就连一脸无所谓的陈贵,此时也是面色难看至极。重新核对屯田、军械,说白了,就是要挖他们的命根子。那些账册上的猫腻,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翻出来,谁都保不住他们。
潘浒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带丝毫温度,像是冬天里的冰碴子。
“高总长还是很照顾一些人的面子。”
他摩挲着腰间牛皮制的枪套,枪套表面早已没了当初粗糙的颗粒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光滑,被手掌磨得油亮。他手指轻轻拨开锁扣,枪套掀开,手指轻轻按在勃朗宁的枪柄上。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
说话时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侵占屯田、把军户变为家奴,倒卖军械,克扣军士粮饷……这些肮脏的勾当,说白了就是喝兵血。”
“啪——”
潘浒霍然起身,右掌击案。“咵”的一声,厚实的实木案面四分五裂。木屑飞溅,文书和茶杯一起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台下军官们集体一颤,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他冷声道“北上勤王五败建奴,倒把你们惯出毛病了?没有犀利的火器、日夜不辍的操练,能打得过建奴?”
稍作停歇,又道“不过小胜,便成了你等骄狂的本钱?”
台下鸦雀无声。登莱军的军官熟知潘老爷脾气,此刻但凡敢有任何异议,怕是会脱层皮。若是登莱军体系外的,恐怕连抬头看一眼怒气盎然的潘老爷的勇气都没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躲到桌面上,有人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白。
至于登莱军体系外的那些旧军官,更不敢在这时候撩潘老爷的虎须。害怕,他们是真的害怕。自打知道张总兵将登莱军务全权委托给参将潘浒,这些货就没再睡过一个好觉。夜里做噩梦,梦见那些被他们克扣了粮饷的军士来找他们索命,醒来一身冷汗,枕巾湿透。
“整肃军纪,势在必行。”潘浒眼神坚毅如铁,“登莱军,每一名军官、每一名战士都必须牢牢记住,你们是怎样的军队,你们为何而战。必须牢牢记住,谁在供养着你们,又是谁在领导着你们一次又一次取得胜利。”
说到这里,潘浒略作停顿,调整气息,目光如刀般划过台下每一张脸。
“记不住,弄不清的,哪怕是死记硬背也都必须记住、搞清楚。若还是记不住,搞不清,哼哼……那就解甲归田。”
“某潘浒,素来开明、宽宏,更不会赶尽杀绝。凡有主动把问题都交代清楚的,某自然会放他一马,许他富家翁。”
台下几个旧军官的眼神开始闪烁。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交代?还是不交代?交代了,家产没了,但命还在。不交代……他们看了看被潘浒一掌拍碎的木案,心中一阵寒。
这时,一队军士走入会场,他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纸是新纸,白得刺眼。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那字不是手写的,是铅活字压出来的,每一笔都陷进纸里三分深。
《登莱军整肃军纪方案》的标题用了一号字,醒目的黑体,像是在纸面上燃烧。每人一本,无有遗漏。
高顺捧着文书,大声说道“自今日始,各营晨操前须诵‘潘帅十诫’。此为整肃军纪案第一条,凡有不行或行之不利者,解散队伍,消除番号。”
他稍作停顿之后,声音更高了一度“第二条,每旬开展诉苦会,从辽东逃难来的军户优先言。要让每一名战士都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在高顺话音刚落之际,后排突然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陈千总涨红着脸站起来,算盘珠子在他腰间哗啦作响。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大帅明鉴!卫所军士世代耕种,若任其妄言,只怕……”
登莱军一把手张可大“识时务为俊杰”,拿着潘老爷的银子,将来潘老爷的登莱军但凡立了军功,必有他一份。故而,总兵老爷连虎符、大印都给了潘老爷。所谓“只怕”,谁都听得明白——怕的是那些军士说出实话,怕的是那些被掩盖了十几年的烂账被翻出来。
“只怕什么?”潘浒眯起眼睛,目光如刀,“怕他们说出怎么被你们当牲口使唤?”
“胶州左所,屯田亩皆为你等分割享用。刚刚过去的冬天,左所遇极寒冰雪,冻饿军户亡三十余人。”
“胶州营,额员一千有二,铳兵十之有三……嗬嗬,实有不足四百人,皆老迈病弱。火铳、兵甲十不存一,良者皆贩售于他。”
潘浒厉喝“日前某之麾下于辽南海域截获私船,居然查获上好火铳、弹药无数……”
他凝望后排那些顶盔掼甲的旧军官,“其中竟有我登莱军备。”
说到这里,潘浒用力扔下一叠文书。雪花般飘散的纸张中,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先帝洪武驱除鞑虏,恢复我华夏衣冠。尔等祖辈皆赤贫,今日却如狼似虎,毁先帝祖制、坏我煌明基业,罪该千刀万剐!”
这时,礼堂大门豁然洞开,一队队荷枪实弹的近卫冲入礼堂,靴声“夸夸夸”,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奔后排那些旧军官。
陈贵正想说些什么,两个近卫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挣扎着,嘴里喊着“冤枉”,被一个近卫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顿时软了下去,像一袋粮食被拖出了礼堂。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反抗,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有人吓得瘫在椅子上,被架起来时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有人倒是老实,一言不,任由近卫给他戴上手铐。
银灿灿的手铐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光,出清脆的“咔嗒”声。
“张虎!”
潘浒一声断喝。站在角落的一名军官“咔”地并拢马刺,靴跟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
“熊罴营交给你了,去胶州把各卫所的田亩和军士仔仔细细地清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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