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风雪下铁山1雪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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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雾蒙蒙的,雪一直在下。时而如鹅毛般铺天盖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远近;时而如白菱花般温婉静谧,细碎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枯枝上、断墙上、战士们的钢盔上。雪无声地覆盖着枯草断枝,覆盖着这片曾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仿佛要将所有的伤痕都掩埋起来。
铁山城,这座扼守半岛与高丽内陆广阔接壤地带的要塞,此刻在东南方向数里外起伏的山丘与密林遮蔽下,只显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城墙上的望楼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冰冷的眼睛透过风雪窥视着四周。偶尔有几点灯火在城头晃动,那是巡夜的建奴兵卒提着灯笼走过,火光在雪中晕开一小圈橘黄,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枯枝断裂的细微声响被落雪掩盖。深褐色的林木间,一个接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显现、移动。他们灰色的钢笠盔上覆着薄雪,面甲遮蔽了表情,曳撒式防刺作战服外半身布面甲在幽暗林间泛着冷硬的光。子弹盒、手枪套、手榴弹袋在y型背带上随步伐微微晃动,金属扣件被布条缠裹,不出任何碰撞声。他们是登莱军铁山守备旅侦察连的尖刀排,此刻已如毒牙般抵近猎物的咽喉。
带队军官金士麒单膝跪在雪坡边缘的枯树后,冰冷刺骨的寒意透过膝头的布料直钻上来,膝盖已经麻木,但他纹丝不动。他一手稳稳托着“波波沙”冲锋枪的木质枪托,另一只手举着双筒望远镜,镜片后锐利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林木和飘舞的雪幕,死死锁住远方铁山城黑沉沉的轮廓。
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通讯兵背负的方匣形无线电静默地蛰伏着,天线在风中轻微震颤。这冰冷的机器是神经,是命脉。在潘老爷的近卫营历经一年所淬炼出的本能已刻入骨髓指挥官在哪,通讯的触角必须延伸至哪。
两名尖兵的身影如同融入雪地的阴影,从前方更低矮的灌木丛中快匍匐而回,动作轻捷无声,只带起轻微的雪屑。他们全身披着白色伪装布,连步枪都用白布缠裹,趴在雪地里不动时根本看不出来。
“连长。”一人压低声音,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前方两百米内无异常动静。坡上那废寺,外墙塌了大半,佛堂还算有顶,能避风雪。”他顿了顿,补充道,“后墙根有几处石基尚好,能挡风,也便于观察山下来路。没有现有人活动的痕迹,估计荒废了好些年了。”
金士麒缓缓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凝结的细微冰霜被手指抹去。他扫视了一眼身旁的战士,个个如绷紧的弓弦,面甲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各自的警戒扇面。在这死寂的雪夜,任何一丝不属于风雪的声音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目标废寺,战斗队形,搜索前进。”金士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林坤,你带第一组前出控制入口。二组、三组,左右翼警戒掩护,注意外围断墙和灌木丛。电台组居中,保持静默。行动!”
命令既下,整个侦察分队便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瞬间启动。没有多余的言语,战士们以三人为一战斗小组,呈前三角队形,依托林木、雪堆、残垣断壁,交替掩护,快而无声地向山坡上的破庙抵近。靴子踩在积雪上出“咯吱”的轻响,很快又被风雪的呜咽盖过。枪口随着身体的移动,稳定地指向每一个可能的威胁方向。
破败的山门只剩下两根歪斜的石柱和半截倒塌的土墙。石柱上刻着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有“禅”字还隐约可辨。林坤带着第一组的两名战士如狸猫般敏捷地闪入门内残存的阴影中,手中的“波波沙”瞬间指向佛堂黑洞洞的门户和两侧的断壁。他们的呼吸在面甲下凝成白雾,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有任何异动,弹雨就会倾泻而出。
片刻,林坤探出身,向后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后续小组迅跟进,交叉火力点瞬间在佛堂入口、两侧断墙豁口以及后殿的残基处建立起来。机枪手扛着沉重的“大盘鸡”轻机枪,在指定的位置架好枪,弹盘已经装好,枪口指向破庙唯一的豁口方向。
金士麒踏入佛堂。
屋顶巨大的破洞如同一道狰狞的伤口,冰冷的星光和雪花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寒风在残存的梁柱间穿梭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雪沫,出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的声响。坍塌的佛像只剩下一堆难以辨认的泥块,散落在积满灰尘的基座上,几只断掉的手指还孤零零地躺在碎砖里,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外围警戒就位!”林坤的声音在破庙内响起,带着空旷的回音。
“机枪组,高点!”金士麒指向佛堂内仅存一角还算完好的、靠着残破山墙的土台。两名战士立刻扛着沉重的“大盘鸡”轻机枪和弹药箱攀了上去,冰冷的枪口迅指向破庙唯一的、也是正对着铁山城方向的巨大豁口。那个位置视野开阔,既能封锁下方上山的小径,也能将铁山城方向可能的动静纳入射界。
其余战士迅在佛堂内散开,占据了各个有利位置。有人贴在断墙后面,枪口指向山门方向;有人蹲在窗洞下,透过破洞盯着侧翼的灌木丛;有人爬到后殿的废墟上,从高处俯瞰四周。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是金士麒在进入前就已分配好的,交叉火力没有死角。
“生火!抓紧时间休整!”金士麒下令。
寒冷和疲惫是此刻最大的敌人。他们已经在大雪中跋涉了整整一天,有人靴子里进了雪水,脚趾冻得紫;有人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霜,呼吸时冰碴子往下掉;有人裤腿被雪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腿上。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抱怨。这些从各营抽调来的老兵,早就习惯了比这更恶劣的环境。
很快,佛堂中央避风处,干燥的枯枝败叶被引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升腾,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带来久违的暖意。为了不被建奴现,细心的金士麒吩咐战士用雨篷布挡在朝向铁山城的那一面。雨棚布是军绿色的,从外面看与废墟混在一起,不容易被现。几个战士用木棍和石块将雨棚布撑起来,做成一道简陋的屏障。
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大块的军用午餐肉罐头被撬开投入沸水中,浓郁的油脂香气伴随着“咕嘟咕嘟”的翻滚声,猛烈地冲击着战士们被严寒和紧张麻痹的嗅觉。这气味,在荒山野岭的敌后,是温暖,是生机,更是奢侈的慰藉。几个战士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蹲在锅边盯着翻滚的肉汤,眼神直。
“明哨一组,前出门柱右侧石基后!暗哨两组,一组左翼断墙外雪窝,一组右后坡松林!”金士麒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响起,清晰有力,“每哨配‘波波沙’一支,双人轮值,口令‘铁山’,回令‘雪融’。两小时一换!林坤,你负责第一轮查哨。”
“是!”林坤放下刚咬了一口的烤馒头,立刻起身安排。他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被派去哨位的战士,低声叮嘱了几句。
金士麒的父亲金冠,是“龙武营”的任长官,治军之严、用兵之慎,上下无人不知。此番将最精锐也最宝贝的特务连侦察力量,尤其是自己的独子,像撒豆子一样撒到敌人眼皮底下,其决心与压力可想而知。林坤想起临行前金冠将金士麒叫到一边,那刻意压低却字字千钧的叮嘱“侦知敌情为要!切记!切莫恋战!否则……军法无情!”那眼神里的复杂,是父亲的担忧,更是主将的决绝。
整编后的“龙武营”即辽东军第十二旅,可谓是兵强马壮。下辖两个步枪团、一个特务连、两个野战炮连、两个机枪连,加上工兵、医护、辎重等部队,总兵力过七千五百人。两个步枪团共三十个步枪连,编制与“登州营”一脉相承,共六千余人,配备六千余支四年式后装单步枪。两个机枪连配备十二挺手动多管机枪。野战炮连除了十二门架退野战炮,还加强了四门六年式步兵炮。
特务连作为旅部直属的加强连,装备最为精良,集中了全旅最犀利的自动火器——五年式步枪、冲锋枪、“大盘鸡”轻机枪,是当之无愧的拳头。连长金士麒,正是这柄尖刀的执掌者。他手下的兵,个个都是从各营抽调来的老兵,身经百战,又经过潘老爷近卫营的淬炼,是精锐中的精锐。
金士麒本人也在近卫营历练了整整一年。从最基础的队列、体能,到单兵战术动作、班组协同、图上作业、野外生存……潘老爷近乎苛刻地打磨着他。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如何用最少的人完成最危险的任务,如何把每一个战士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临走那天,潘老爷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九个字“眼要毒,心要静,手要稳。”
这句话,他刻在了骨头里。
此刻,这柄尖刀已经抵在了铁山城的咽喉上。
安排妥当,金士麒才在靠近火塘的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基上坐下。石头上垫了块雨布,还是凉得透骨。副排长林坤递来烤得焦黄微硬的馒头、温热的肉罐头和一碗浮着油花、香气扑鼻的浓汤。他默默接过,食物的热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火光跳跃,映照着战士们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有人狼吞虎咽,仿佛要将这短暂的热食连同安全感一起吞下,腮帮子鼓鼓的,嘴唇烫得通红也不停。有人则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五年式短步枪,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布条下泛出幽光,擦完枪管擦枪机,连弹匣都拆开来一颗颗检查子弹,弹头朝下,在指间转一圈,确认没有受潮,再压回去。角落里,通讯兵小李正小心翼翼地调试着电台旋钮,耳机紧贴在耳朵上,神情专注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电波信号,手指在旋钮上缓慢地转动,生怕漏掉什么。还有几个战士,就着火光,在本子上快记录着什么,或是勾画着简易的地形草图,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坤坐到金士麒身边,撕扯着馒头,目光投向佛堂外深沉的、被风雪搅动的夜色。他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是早年在辽东跟建奴交手时留下的。此刻火光映在那道疤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
“连长。”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咱们真要抵近到堡子根下去?这风雪,还有那帮奴狗子……”话未说完,但忧虑已尽在其中。
金士麒端起热汤,吹开表面的油花,啜饮了一口。滚烫的液体带着咸鲜和油脂的厚重感滑入腹中,带来短暂的满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嚼着馒头慢慢咽下去,让食物的温度在胃里散开。
“‘知彼’两个字,不是坐在暖和屋子里猜出来的。”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沉静,“咱这些人既然撒出来了,自然是要亲眼看看,堡墙多高?壕沟多深?几处望楼?鞑子巡哨的路线、间隙、人数……这些,纸上看不来,电台里问不清。风雪……”他抬眼望向屋顶破洞外混沌的夜空,“是麻烦,也是咱们的遮脸布。”
林坤默默点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他知道连长说的是对的,但心里那股担忧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们只有四十多个人,铁山城里少说也有几千建奴。一旦被现,一个都跑不掉。
金士麒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食物。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前,在近卫营那段脱胎换骨的岁月。潘老爷亲自带着他们做图上作业,在沙盘上推演战术,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大雪封山,他们被困在山里三天三夜,靠吃雪和树皮撑过来的。潘老爷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跟他们一样饿着肚子,蹲在雪地里画地图,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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