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曙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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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抹也先的砍刀已卷了刃,刃口上糊着一层黑红黏腻的浆子,分不清是血还是碎肉。
这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五十个亲兵已倒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个个眼中布满血丝,握着长矛的手都在打颤——不是怕,是累。
肌肉被压榨到了极限,每一次举起兵器都像从泥沼中往外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
院墙下堆积的尸体已垒了数尺高。那些疯人踩着同伴的尸骸往上爬,踩碎的头骨在脚下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几乎要凝固的腥臭,混着腐败内脏特有的甜腻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石抹也先又一刀将一个爬上墙头的疯人劈翻,刀锋嵌入对方颅骨时竟卡住了。他用力一拔,刀柄在满是血浆的掌中打了个滑,险些脱手。
那疯人竟还没死透,翻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嘶吼。
“娘的——!”石抹也先一脚踩碎那疯人的头颅,脚底板传来的碎裂感让他浑身麻。他喘着粗气,忽然有些绝望。
若是大人还在,他大抵不会这般慌。可大人已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与叶姑娘一同闭关疗伤,至今毫无动静。
石抹也先不知道屋内是什么情形,也不敢去想,“弟兄们!”他扯着嗓子嘶吼,“都他娘的撑住了!大人还在后头!谁要是软了腿,老子头一个砍了他!”
那些亲兵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用那双被血丝填满的眼睛盯着墙头。
洪七公的拂尘早已扔了——那东西被血污糊得不成样子,甩出去连苍蝇都赶不走。他索性抄起一根不知从哪个死人身旁捡来的齐眉棍,以打狗棒法的路数施展开来。
唐森的那杆七尺画戟已不知饮了多少疯人的血。戟锋上那两道月牙弯刃专钩脖颈,一拉一扯便是一颗头颅落地。
可他的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他忽然想起龙啸天。
那厮方才还在廊下大呼小叫,此刻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唐森皱了皱眉,正欲回头搜寻,眼角余光却瞥见廊柱后歪着一道蜷缩的人影。
龙啸天瘫坐在朱漆廊柱旁,双臂死死箍着柱身,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漆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撒娇般的姿态来回磨蹭。
他的眼睛紧闭着,嘴角却挂着一丝痴痴的、近乎陶醉的笑意,喉咙里还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的呢喃,断断续续,却恰好能让人听清几个字——“寒笙……你真好……”
唐森万万没有想到,这龙家少主竟窝囊到了这般地步。在所有人拼死守墙的时候,这人居然抱着柱子做起了春梦。
“废物。”唐森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再看他。
便在这时,洪七公忽然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整座院墙都在簌簌抖——“小子们!都往东边看——!”
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朝东方望去。
天边那道被夜色封死的灰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起初只有一线,如同被人用刀刃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那一线便以肉眼可见的度膨胀、扩散、蔓延——从一缕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铺天盖地的、如同熔炉中倾倒出的铁水般灼亮的金光。
黎明!
那金光从东面山脊上倾泻而下,如同一柄被天神遗忘的巨剑,劈开了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层,直直地刺入长街之上。
那些方才还凶悍无比的疯人,在这一瞬间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齐齐僵住了。它们泛白的眼珠子在眼眶中疯狂转动,喉咙里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嘶鸣。
随即那嘶鸣便化作了凄厉的惨叫——一头疯人率先松开了扒在墙头上的手。它整个人朝后仰倒,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重重摔在长街的青石板上。
它的身体刚触及阳光,便开始剧烈抽搐——四肢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朝外翻开,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成暗紫色,又从那暗紫色迅褪成死灰。
然后它便不动了。
如同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柴般,蜷缩在青石板上,再也不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那些方才还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的疯人,此刻竟如同被阳光点燃的炮仗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它们的惨叫声汇成一片,与清晨的鸟鸣、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混在一处,将这黎明时分的长街变成了一座诡异的修罗场。
更多的疯人开始朝阴暗处逃窜。它们放弃了攻击,放弃了撕咬,只是凭着最后那点残存的、趋利避害的本能,拼命朝巷口深处、朝屋檐底下、朝一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狂奔。
有几个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墙壁上,竟将自己撞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可这初夏的朝阳来得太快、那些侥幸躲进阴影中的疯人还没来得及喘息,阳光便已移过了屋顶、穿过了树梢、从墙壁的缝隙中漏进来,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钎般钉在它们身上。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那些躲在阴暗中苟延残喘的疯人,便在阳光的步步紧逼下如同被烈日暴晒的蛆虫般抽搐、翻滚、最终彻底失去了声息。
石抹也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握着砍刀的手还在微微颤,胸腔中的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死——死了?”他喃喃道,“它们——它们怕太阳?”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是毒便有解,是邪便有镇。此疫至阴至邪,却也因此最惧至阳至刚之物。旭日东升,便是它们的死期。”
石抹也先猛的回头,便见尹志平立于晨光之中。他面上倦意深沉,眼窝青黑,然那双眸子却依旧亮得惊人,自有一股不可摧折的锐利。
他上身未着寸缕,精壮的胸膛上汗珠密布,在晨光下泛着古铜般的光泽。
这一夜,他显是心神交瘁,内力几近干涸,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大人——!”石抹也先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幸不辱命——这院墙,守住了!”
尹志平微微颔,目光越过石抹也先的肩头,落在院墙外那片横七竖八的尸骸之上。
他正要迈步,却忽然顿住了。
晨光从东面山脊上倾泻而下,将石抹也先那张被血污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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