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全省典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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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报的记者来了。
那天卓全峰正在野味店里算账,二丫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响。店里坐着几桌客人,王建国在后厨炒菜,锅铲翻飞,油烟顺着窗户飘出去。王翠花端着菜盘子从后厨出来,“红烧狍子肉,让一让让一让——”客人们让开一条路,菜上了桌,筷子就伸过去了。
门口停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下来两个人,一个扛着照相机,一个拿着笔记本。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靠山屯野味店”,又看了看里面坐得满满的客人,点了点头。拿笔记本的先进来了,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灰色夹克,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笑呵呵的,“请问,哪位是卓全峰同志?”
卓全峰抬起头,“我是。”
“卓同志你好,我是省报记者,姓周。这位是我们报社的摄影记者,姓李。”周记者伸出手,卓全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握。周记者的手白净,软绵绵的,不像干活的手。李记者扛着照相机在店里转了一圈,对着一桌子菜拍了一张,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客人们都愣住了。
“卓同志,我们是想采访你。你在省里的脱贫致富经验交流会上了言,反响很大。报社领导让我来做个专访,把你的事迹登在省报上。”周记者拿出笔记本,拧开钢笔帽,“你看方便吗?”
卓全峰愣了一下,“采访我?我一个打猎的,有啥好采访的?”
周记者笑了,“卓同志,你可不只是打猎的。你有服装店、野味店、运输队、建筑队,你带着乡亲们致富,你是全省的典型啊。”
卓全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干啥,就是瞎折腾。”
“瞎折腾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周记者在凳子上坐下,“卓同志,你给我讲讲你的创业经历吧。从最开始,怎么想起打猎的,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卓全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柜台上,坐在周记者对面。二丫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王翠花端着一壶茶过来给周记者倒上,周记者说了声谢谢,王翠花脸红了,跑回后厨去了。
“最开始啊……”卓全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最开始是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六个闺女,最小的六丫冻得直哭。我翻出猎枪,擦了一夜,第二天就进山了。”
周记者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第一次进山,套了三天,套着一只狍子,卖了七十多块。买了粮食,全家吃了一顿饱饭。”卓全峰弹了弹烟灰,“从那以后,我就离不开山了。狍子、野猪、羚羊、豹子、白狼、原麝,啥都打过。最险的一次是打豹子,那畜生扑过来,我来不及装弹,用猎刀跟它拼,滚下三米高的崖,摔得浑身是伤。”
李记者在旁边听得入神,照相机都忘了举。
“后来呢?”周记者问。
“后来攒了点钱,去广州进货,在县城开了服装店。再后来开野味店,买卡车跑运输,组织建筑队给屯里人盖房子。”卓全峰把烟头掐灭,“一步一步来的,没啥诀窍,就是胆子大,敢干。”
周记者记完了,合上笔记本,“卓同志,你说的‘胆子大,敢干’,就是最好的诀窍。现在咱们省里很多地方还穷着呢,就缺你这样的人。”
卓全峰笑了笑,“我也是被逼的,穷怕了。”
采访进行了大半天,从野味店到服装店,从服装店到运输队,从运输队到建筑队,从建筑队到家里。李记者拍了好多照片——野味店的灶台,服装店的货架,运输队的大卡车,建筑队正在盖的房子,还有卓全峰一家人。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七个闺女站成一排,大的大,小的小,像七级台阶。胡玲玲站在最后面,怀里抱着福丫,笑得腼腆。
李记者让她们站好,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五丫六丫挤眉弄眼的,四丫低着头不好意思,三丫抱着金豆,金豆伸着脖子看镜头,汪汪叫了两声。李记者笑了,“这张好,这张生动。”
过了几天,省报出来了。头版头条,黑体大字——“从猎人到企业家卓全峰的逆袭之路”。下面配了一张大照片,卓全峰站在木楼前面,身后是七个闺女和胡玲玲。照片拍得不错,卓全峰笑得自然,胡玲玲笑得腼腆,闺女们笑得开心。文章写得很长,从卓全峰第一次进山打猎写起,一直写到服装店、野味店、运输队、建筑队,把他写成了一个传奇人物。
报纸传到了靠山屯,屯里人争着看。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精彩处,大家拍大腿,“全峰好样的!”念到惊险处,大家吸凉气,“乖乖,打豹子那段太悬了!”念到感人处,大家抹眼泪,“全峰不容易啊。”
老刘头拿着报纸看了半天,他虽然不识字,但看照片也看得津津有味,“全峰这照片拍得好,比他本人精神。”王老六凑过来,“你咋知道比他本人精神?你又没见过他本人?”“我咋没见过?我跟他爹是一辈的,他看着长大的。”老刘头把报纸叠好装进兜里,“这张报纸我得留好了,将来能值钱。”
大嫂刘晴也看了报纸。她没说话,把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叹了口气,“老三真有本事。”大哥卓全兴蹲在旁边抽烟,“那当然,我弟弟。”
省里来了通知,让卓全峰去省城参加一个表彰大会,还要在会上言。胡玲玲一听就慌了,“言?你能行吗?你连小学都没毕业。”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擦猎枪,把枪管擦得锃亮,“咋不行?不就是说话吗?谁还不会说话?”
“那能一样吗?台下坐着一千多人,你说话结巴咋办?”
“我不结巴。”
“你紧张咋办?”
“我不紧张。”
胡玲玲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气又笑,“行,你能,你能。但你总得收拾收拾吧?总不能穿着这身破棉袄去省城开会吧?”
卓全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前襟上有好几块油渍,洗都洗不掉。他挠了挠头,“也是,得穿得体面点。”
胡玲玲把店里的衣裳翻了个遍,给卓全峰挑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一件白衬衫、一条红领带、一双黑皮鞋。西装是店里最好的,毛料的,摸着就厚实暖和。白衬衫是纯棉的,挺括,领子硬硬的。红领带是丝绸的,滑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黑皮鞋是皮面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卓全峰穿上西装,对着镜子看了看,浑身不自在,“这衣裳太紧了,勒得慌。”“紧啥紧?正合身。”胡玲玲帮他整了整领带,“你别老缩着脖子,站直了。”卓全峰站直了,还是觉得不自在,“我穿这身,不像我自己了。”“不像你自己像谁?”“像个卖保险的。”胡玲玲笑了,“管他像啥,体面就行。”
大丫在旁边看着,“爹,您穿这身真好看。”二丫也点头,“比平时精神多了。”三丫抱着金豆,金豆伸着脖子闻了闻卓全峰的裤腿,打了个喷嚏。四丫趴在炕上,“爹,您去省城给我带本画册。”五丫六丫跑过来,“爹,给我带糖!”“我也要!”七丫福丫在炕上躺着,咿咿呀呀地叫。
卓全峰把西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行,给你们带,都有。”
出那天,胡玲玲把西装熨了一遍又一遍,熨得笔挺笔挺的,裤缝能当刀刃。白衬衫用肥皂洗了三遍,领口袖口搓得干干净净。红领带打了又拆,拆了又打,打了七八遍才满意。黑皮鞋擦了又擦,能照见人影。
“行了,可以了。”卓全峰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自己,有点不认识。
“全峰哥。”
“嗯。”
“到了省城,别紧张。把台下的人当成山里的大树就行。”
卓全峰笑了,“行,我把他们当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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