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三章 浸水胶合板上的签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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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棚里的胶合板已经被雨水泡得起了毛边,铅笔划上去,线条有些虚。
楚天河没有让人换纸,只把一块砖压在图角上,指着老图和现场测点之间那段偏差:“旧战备导流支洞从老窑厂废渣场下穿过去,三线时期图纸标的是直线,但老董实测过,入口向南偏了一米七,里面弯段向堤内侧偏三米左右。现在要打的,不是新洞,是堵塞段外侧扩孔破障。”
方工蹲在胶合板前,雨水顺着眼镜边往下滴。他拿尺子重新量了一遍,又把老董的勘探杖标点抄到图上:“路线可以按这个走,但我要求加两处复核点。第一处在入口十米处,第二处在旧闸室连通段前。打到这两处,必须停机看排屑和水流变化,不能一口气往里顶。”
石大柱站在棚口,听见“停机”两个字,立刻道:“停可以,别到时候有人拿水位压我,说机器一停就是拖延。刀盘一旦缠上废钢索,硬顶三分钟,主轴就能报废。”
彭处长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算好:“现在是防汛抢险,不是厂里试车。”
石大柱脸一沉,刚要顶回去,张世海一把按住他的肩:“他说得粗,但话没错。机器报废是小事,钻偏了、塌了洞,水从堤基里乱窜,那才是真要命。”
楚天河把铅笔放下,看向彭处长:“所以责任书分开签。行政上,我申请六小时窗口并承担现场决策责任;水务组确认水位、闸门和泄排条件;设计组确认路线;江重确认设备能力和停机条件;消防、矿山救护确认人员安全边界。谁签谁的专业判断,谁也不替别人逞强。”
彭处长眉头还皱着,却没有反驳。他拿起责任书草稿,扫到“分洪撤离同步推进”一栏时,点了点:“这一条必须写清楚。省防总不是让你们拿工业园赌命,如果六小时内没有进展,撤离区必须已经清空。”
秦峰从外面掀帘进来,雨水甩了一地:“东江新区东端第一批老人孩子已经转到二中和红虎厂礼堂,卫生局派了三辆车接病人。还有些家属闹,说撤了就等于默认分洪。”
楚天河直接问:“谁带头?”
“有两个是天元以前安置队的人,混在家属里喊‘市里保厂不保人’。”秦峰把湿纸条拍在桌上,“我让派出所先隔开问话,没有动普通家属。”
顾言冷声道:“把他们喊的话、所在楼栋、身上带的传单都记下来。这个时候还拿分洪煽动家属,目的很清楚,就是逼江城放弃支洞方案,让省里只剩爆破一条路。”
彭处长的脸色微微一变:“你们说的天元,就是之前改制江重那家?”
“是。”顾言没有多说旧账,只把一张工业园清单推过去,“他们早把东端画成待开地块。水一进,华芯、江重配套和工人新村损失巨大,回头就有人说产业项目不适合放在这里,还是城市更新最省事。”
彭处长没有接这句话,转头对随行水利专家说:“把撤离进度也写进给省防总的回电。不要只报机器到场。”
水利专家立刻在本子上记。
雨棚外,平台施工已经开始加。老梁带着土建班把红松木一层层垒成套盒,木头之间塞进石块和粘土袋,再铺钢板。刘满仓半跪在泥水里,用撬棍调钢板接缝,手背被边角划出血,他只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继续抬。
张世海走出去看了一圈,回来时鞋底带进一团黄泥:“红松套盒能撑住静载,动载还要加横向拉结。机组一开,扭矩往一边甩,平台要是横滑,整台机器就斜了。”
方工立刻问:“需要多少钢缆?”
“至少四道斜拉,两道锁在废渣场外侧老混凝土基座上,两道打临时锚桩。”张世海用铅笔在图上补线,“锚桩位置不能靠堤脚,离开渗流区,别为固定机器把堤挖松。”
老董拿勘探杖点了两下:“这里能打桩,下面是老窑厂原来的地坪,硬。这里不行,下面是回填渣,一吃力就松。”
方工看完后点头:“按老董这个点位布。”
彭处长盯着胶合板上的签名栏,沉声道:“楚市长,省防总那边已经在催第二次回电。我可以签收你的申请,但我要把话说在前面,六小时不是从机器启动算,是从省里同意暂缓那一刻算。”
“从你签收向省里回电时间算。”楚天河道,“我们不在时间上做文章。”
顾言立刻在责任书上加了一行:“暂缓窗口起算时间,以省防总电话确认暂缓执行时刻为准;现场准备不等待确认。”
彭处长看着这一行,终于拿起钢笔,在“省防汛现场专员接收意见”后签了名字。
楚天河随即签下“江城市现场指挥责任人”,按下手印。红印泥被雨水洇开一点,却仍然清楚。
罗站长、方工、张世海、消防支队负责人、矿山救护队队长依次签字。轮到张世海时,他手上全是泥,顾言递过去毛巾,他胡乱擦了两把,在“江重设备与临时平台确认”栏后写下名字。
石大柱在旁边看得眼睛红:“张师傅,你签了,机器要是出事,厂里那帮人又得说你逞能。”
张世海把笔往桌上一放,嗓子粗哑:“机器是江重的,路也是江重工人拖出来的。真要救城,江重不能只站边上看。”
石大柱没再说话,转身冲外面吼:“液压油上防雨布!电缆接头谁让你放泥水边上的?抬高,垫木!”
秦峰拿起扩音器往撤离组走,临出棚前对楚天河说:“我把东端撤离分成三条线。人先走,危险品第二,关键设备能移的第三。要是有人趁乱闹事,我先隔离,不在居民面前抓一大片。”
楚天河点头:“普通人怕水、怕丢家当,别把他们当敌人。带头收钱煽动的,证据固定后再动。”
顾言把责任书装进硬壳夹,又拿油布包好:“我去传真和电话确认。省防总一回话,时间立刻写到黑板上。”
彭处长跟着走到棚口,看了一眼泥地里正在成形的红松平台:“楚市长,你这份责任书,我会原样报。省里未必高兴。”
楚天河把湿透的袖口卷起:“先让水退,后面该解释的解释,该追责的追责。”
远处柴油机轰鸣变大,钻进机组的车头被两台牵引车缓缓拖向平台边缘。钢缆绷得笔直,黄泥从轮胎下翻起来,老梁站在红松套盒旁挥旗,张世海踩上钢板,弯腰去摸第一道横向拉结有没有吃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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