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猫与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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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7）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三楼走廊的尽头。比起小学那个逼仄的空间，这里宽敞明亮，崭新的课桌椅排列整齐，空气中还弥漫着油漆和石灰粉的淡淡气味。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而，这明亮温暖的环境，对林秋而言，却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他几乎是踩着预备铃的最后一声响走进教室的，目光快而冷静地扫过全场。
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前排坐着的多是看起来乖巧、带着对中学生活憧憬的女生，以及几个戴着眼镜、一脸认真的男生。中间区域则比较混杂，有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也有独自好奇张望的。后排，尤其是靠近后门和垃圾桶的角落，则零星坐着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或者像他一样试图隐藏自己的学生。
林秋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最靠窗的那个角落位置。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教室前门和大部分同学的后背，而自己的后背则紧贴着墙壁，无需担心来自后方的窥视和偷袭。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是他在小学六年血泪教训中总结出的最佳选择。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出声音。将书包塞进桌肚，只拿出笔袋和一本书摊在桌面上，然后便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操场上还有奔跑的身影，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他看似在呆，实则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教室里的每一个动静，眼角的余光则像雷达一样，监控着门口和教室内部的流动。
新班主任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正在讲台上整理花名册。她简单强调了中学纪律的重要性，声音平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威严。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哐当”一声不太客气地推开，打断了陈老师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王大壮嘴里叼着根烟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比小学时又高壮了不少，脸上横肉更显，穿着紧身的t恤，勒出微微凸起的肚腩。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李亮和孙亮，两人也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古装剧里跟着恶少出门的家丁。
“报告老师，不好意思，找教室耽误了！”王大壮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毫无愧色，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视起来，带着一种审视地盘般的傲慢。
陈老师皱了皱眉，显然对这几个学生第一印象极差，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空位：“赶紧找位置坐下。”
王大壮“嗯”了一声，目光继续扫过一排排座位。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带着挑剔和不屑，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角落。
刹那间，王大壮脸上的散漫和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熟悉的、混合着惊讶、戏谑和残忍兴趣的表情。就像一只慵懒的肥猫，在陌生的环境里，突然现了那只曾经被它玩弄于股掌之中、侥幸逃脱的小老鼠，竟然又出现在了它的视野里。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牢牢钉在了林秋的身上。
林秋在王大壮推门进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知已经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充满恶意的目光穿透空气，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冰冷而粘腻。
他依旧望着窗外，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每一下都带着沉重的力量。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王大壮没有立刻走过来，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现猎物”的瞬间，以及林秋在他目光下的僵硬。他对着林秋的方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那唇形，分明是小学时叫惯了的那个侮辱性外号。
然后，他才带着李亮和孙亮，晃晃悠悠地朝着教室后排走来。他们故意踢踏着脚步，出嘈杂的声响，引得不少同学侧目。
“哟，这位置不错啊，通风透气。”王大壮的声音在林秋旁边响起，带着夸张的调侃。他并没有选择林秋旁边的空位，而是隔着一个座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把脚跷在了前面的空椅子横杠上。李亮和孙亮则占据了林秋另一侧的位置，三人隐隐形成了对林秋的半包围之势。
一股混合着汗味和廉价洗水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秋能感觉到来自左右两侧的、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恶意。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大壮那双带着戏谑和挑衅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王大壮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在说：“小子，没想到吧？咱们的缘分还没尽呢。”
林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看了王大壮两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又缓缓将头转了回去，继续望向窗外。
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不经意地瞥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无视的态度，显然让准备看好戏的王大壮有些意外，随即涌起的是一丝被轻视的恼怒。他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对李亮和孙亮说：“看来几个月没见，咱们的林妹妹，脾气见长啊？”
李亮和孙亮配合地出几声嗤笑。
讲台上，陈老师开始点名。当念到“林秋”时，他低声答“到”。念到“王大壮”时，后者则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点名声在继续，教室里的气氛却因为后排这无声的暗流而变得有些微妙。一些敏感的同学已经感受到了那种不寻常的紧张感，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后排的动静。
林秋依旧静静地坐在角落，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界线。他看起来孤立无援，像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叶孤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以及一颗早已被磨砺得冰冷而坚硬的心。
猫鼠游戏，再次开场。只是这一次，老鼠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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