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暗下决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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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门前的青石台阶,下起来比上去时更加费力。
林宵几乎是半扶着冰凉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下一级,膝盖都软得打颤,胸口那团闷痛随着呼吸一扯一扯的,额角的冷汗被山风吹过,冷飕飕地贴着皮肤。手里那瓶“养魂丹”小巧精致,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青玉,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指尖麻,直想脱手扔掉。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温和,慈祥,条分缕析,无懈可击。每一句听起来都是为他好,为他着想,怕他涉险,怕他年少无知误入歧途。可字里行间那无形的压力,那精准敲打在“秘典”、“窥探”、“禁忌”、“牵连”这些关键词上的告诫,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呵斥更让人心头冷。
他不是三岁孩童。若真是单纯的关心,为何要强调“一切,有为师在”?为何要特意点出“告诉你晚晴师姐也可”?这看似给了两条求助的路,实则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圈定”——你的行动,要么在我眼皮底下,要么在晚晴的视线中。不要试图脱离掌控,去做些“不该做”的事。
林宵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道观山门外的平地上,回头望了一眼。青灰色的屋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飞檐沉默地指向天空,整座道观安静、肃穆,散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神秘。这里是他生活了几年的地方,是传授他技艺、给予他庇护的“师门”,可此刻看去,却像一头静静蛰伏的巨兽,那洞开的山门,如同巨兽沉默的口。
他转回头,不再看。胸口的窒闷感更重了,不知是伤势所致,还是心头沉压的结果。
他没有立刻回家。师父让他“好好在家静养”,他现在偏不想回去。那个冷清的小屋,此刻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理清混乱的思绪,更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道观侧面一条长满杂草的偏僻小径,绕着山脚,往村西头方向慢慢走去。脚步虚浮,但他强迫自己一步一步向前。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头晕目眩,喉咙干得冒火,但他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始终望向前方。
路上遇到两个从地里回来的村民,扛着锄头,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样子,都吓了一跳,远远就站住了脚,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毫不掩饰的疏离。一个胆子大些的,嗫嚅着喊了声“林小哥”,另一个则干脆拉着同伴,匆匆绕开了,仿佛他身上带着晦气。
林宵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也没停步。赵瘸子的死,加上他之前的“不安分”,已经让他在村里人眼中,成了某种不祥的象征。也好,无人打扰。
他走得很慢,中途不得不停下来歇了几次,扶住路边的树干,大口喘息,眼前阵阵黑。每一次停顿,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和伤势的沉重。师父给的“养魂丹”就在怀里,散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他知道,这药或许真有效,能让他好受些。但他不敢吃。
谁知道里面除了“安神定魄、温养神魂”的成分,还加了别的什么?会不会有让他昏睡不醒的东西?或者,服下后,他的行踪、状态,就会以某种方式被师父感知?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紧紧攥了攥玉瓶,终究没有拿出来。
走走停停,约莫花了平时两倍还多的时间,他才重新看到了那座孤零零伫立在荒坡下的破败土地庙。庙门依旧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林宵在远处观察了片刻,确认无人,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靠近。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庙内景象依旧,尘土、蛛网、歪倒的神像,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气息。他第一眼就看向神像底座后面——那用符布包裹的绣花鞋包袱,还在原地,被他虚掩的稻草也似乎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稍稍松了口气,挪过去,将包袱取出,打开一角,暗红色的鞋面露出,上面的焦痕和血污依旧,阴寒之气淡了许多,但那股死寂的不祥感仍在。他重新包好,贴身藏进怀里。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了,太危险。
做完这些,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什么也不想。
但不行。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他必须想,必须计划。
师父的警告,苏晚晴的忧虑,自身的重伤,村民的疏离……所有的压力,都像一层层厚厚的茧,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听从师命,回家“静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探究,或许是最安全、最轻松的选择。凭师父的本事和道观的威望,只要他不再“多事”,赵瘸子的死,最终大概也会像吴老伯的死一样,以一个含糊的“邪祟作乱”或“意外”结案,慢慢被时间掩埋。他可以继续在道观学艺,过相对安稳的日子,甚至因为“听话”而得到师父更多的青睐和传授。
可是……然后呢?
下一个守魂人遇害时,他该如何自处?下下一个呢?那些冰冷诡异的丝线,那模糊却骇人指向后山道观方向的源头,就像一根毒刺,已经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不拔出来,他寝食难安。今日可以因为恐惧和“安全”而退缩,那明日呢?后日呢?当那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当真相被彻底掩盖,当可能存在的、更可怕的阴谋在黑暗中酝酿成熟时,他,以及他在乎的人(苏晚晴,甚至其他无辜的村民),又该如何自保?
苟且偷来的“安稳”,真的是安稳吗?还是温水煮青蛙,慢性等死?
林宵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赵瘸子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脖颈上细如丝的勒痕,冰冷滑腻的无形丝线,绣花鞋上扭曲的绣纹,还有“鬼新娘”怨念深处那丝异常“有序”的操控意念……
所有这些碎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后山。不是乱葬岗,而是更高处,道观所在的区域。
师父越是严厉告诫,越是划出禁区,就越说明,他怕自己查到什么。他怕的,或许就是那“绣花鞋”和“丝线”背后,与后山、甚至与道观本身的某种关联。
“必须查下去……”林宵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和虚弱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但他不再是昨夜那个凭着一股热血和好奇就敢施展“画皮招魂”的莽撞少年了。师父的警告,自身的重伤,都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蛮干,只有死路一条。
他需要更聪明,更隐蔽,也更有效率。
目标在哪里?绣花鞋的线索暂时断了,鞋子本身蕴含的信息已被他冒险窥探过,再难有突破。丝线?赵瘸子手里那几根是重要物证,但已被苏晚晴收走,而且太过细微,难以追查。师父那边?道观内部?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身份,贸然探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赵瘸子本人。他是如何接触到绣花鞋的?他生前最后去过哪里?除了捡到鞋的乱葬岗,他是否还去过别的地方,接触过别的可疑事物?
林宵努力回忆。赵瘸子性格孤僻,瘸了一条腿,活动范围其实不大。除了自家破屋、村子周边捡些破烂换钱,以及守魂人需要定期巡视的几处坟茔集中的地方,他常去的,似乎只有……
后山脚下,靠近乱葬岗边缘,那座早已废弃的旧砖窑!
林宵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大概在赵瘸子出事前三四天,有一次他在村口遇见赵瘸子,老头子背着一个破竹篓,篓子里装着些新挖的、带着湿土的野菜,裤腿上还沾着不少暗红色的粘土。当时林宵还随口问了句“赵叔,去哪挖的野菜,土色这么怪”,赵瘸子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就后山老窑洞那边,阴湿,长得旺”,然后就匆匆走了,神色似乎有些匆忙,不像往日。
旧砖窑!那种暗红色的粘土,正是烧砖用的土!赵瘸子一个捡破烂的孤老头,跑去早已废弃、阴森偏僻的砖窑挖野菜?这本身就不太合理。而且,砖窑就在乱葬岗旁边,他去那里,是否不仅仅是为了挖野菜?是否就是在那里,捡到了那只绣花鞋?甚至……看到了别的什么?
这个可能性让林宵的心跳加。砖窑远离村子,僻静无人,正是藏匿秘密、进行某些不可告人勾当的绝佳地点。如果“丝线”的源头真的与后山有关,那么砖窑这个位于山脚、又足够隐蔽的地点,会不会是某种“中转站”或“操作点”?
去砖窑!必须去!而且必须尽快去!拖得越久,师傅的监控可能越严,砖窑里可能存在的痕迹也可能被清理或破坏。
但是,怎么去?以他现在这副样子,走到村西头土地庙都差点要了半条命,再去更深入、更崎岖的后山砖窑,简直是找死。而且,他不能留下明显的离家踪迹。师父让他“在家静养”,如果他长时间不在家,很容易被现。
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一点点。也需要一个合理的、暂时离开家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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