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清单与批货(第2页)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八月十五,所有备好的货物集中在码头。硫磺二十桶,羊毛二十包,细布五十匹,铁犁头三十具,堆在栈桥上像一座小山。每批货旁边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拉丁文写着品名、数量和圣库编号——这些编号是卡洛曼按照保罗回函里的格式预先编好的,从圣库字第肆佰壹拾壹号开始,连续排列。
周老头带着两个学徒在藏书楼抄文书。文书一式三份,用的是盛京纸坊最好的纸——虽然比不上教廷的犊皮纸,但比普通的习字纸厚实得多,不易洇墨。周老头用他最工整的字体写拉丁文,每个字母的大小力求一致,行距均匀。学徒负责磨墨和展纸,一个专门研墨,一个专门把写好的纸页摊在窗台上晾干。
卡洛曼坐在旁边逐字校对。他现周老头把“monasterium“(修道院)这个词的一个字母写连笔了,看起来像是“monsterium“(怪物),立刻让重写。“洛泰尔的税吏里有人懂拉丁文,而且懂得很刁钻。你写错一个字母,他能扣下整船货。”
周老头叹了口气,撕掉那一页,重新写。
八月十六,第一批免税货物装船。
装船是在清晨进行的,避开中午的暑热。四条平底船停靠在码头,船夫们把木桶滚上甲板,用麻绳和木楔固定,防止航行中滚动。羊毛包被塞进船舱的角落里,用干草填塞缝隙。细布不能压,只能平铺在舱底的木板上,一层一层叠上去,每层之间隔一层干净的麻布。铁犁头最重,放在最下层,用稻草包裹后码整齐,上面再压木板,分散重量。
杨保禄站在栈桥上监督装船。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每装上一批货,就在清单上勾掉一项。老乔治在船头量水位,记录空船和满船的吃水线差。
“南边的船走了,北边的船怎么办?”老乔治问。
“北线照旧。”杨保禄说,“去科隆和佛兰德斯的货不走阿尔卑斯山,不用教廷的名目。科隆那边博杜安的订单照,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的农具也照常。教廷这条路是补南线的缺口,不是替掉北线。”
“那苏黎世方向呢?”
“苏黎世...”杨保禄顿了一下,“苏黎世走代销点,货量不大,先不动。等吉拉尔迪从米兰回话,看新关卡的税吏到底是什么路数,再决定下一步。”
中午前,四条船装毕。杨保禄把三份文书交给船老大——一份随船走,一份密封后交给信使送往米兰教区存档,第三份由盛京自己留着备案。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莱茵河汉子,叫亨里克,跑科莫湖航线三年了。他把文书塞进一个防水的铅皮筒里,绑在桅杆上的铁环上。
“顺风顺水,七八天到巴塞尔。”亨里克说,“上岸后换骡马,再走十天翻山。如果新关卡不刁难,九月初能到米兰。”
“如果刁难呢?”
“那就看吉拉尔迪老爷的本事了。”亨里克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他能在米兰混三十年,肯定有他的法子。”
船在午后的暑气中解缆。杨保禄没有上栈桥送,只是站在城墙根下看着。四条船依次驶离码头,船桨划破水面,出沉闷的哗哗声。最前面那条船上,桅杆上的铅皮筒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银光。
卡洛曼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封保罗的亲笔信。“洛泰尔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保罗在信里说,皇帝的使者已经在教皇面前提了三次北方的异端商人,教皇每次都打哈哈混过去了,但洛泰尔还在加压。”
“他能压多久?”
“不知道。但保罗私下附了一句话——”卡洛曼把信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一行小字,“今冬珍重。这是句暗示,意思是冬天可能会有变故。具体是什么,他没明说。”
杨保禄嗯了一声,目光追着那四条船直到它们消失在下游的河弯处。河水在船尾搅出的漩涡慢慢平复,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树叶,随波逐流。
傍晚时分,吉拉尔迪的信使到了。
这是另一个人,比去罗马的那个年轻,骑的是一匹栗色马,鞍袋里装着吉拉尔迪的急信。信是用米兰方言写的,卡洛曼费了些功夫才读懂。吉拉尔迪在信里说:洛泰尔设在圣哥达山口的新关卡已经开始运作,税吏是从洛林地区调来的老兵,识字,脾气硬,上任第一天就扣下了两批过路的威尼斯盐商货物,理由是文书不全。吉拉尔迪已经通过米兰教区的关系,把保罗签的圣库名录副本提前送到了圣哥达新关卡税吏的手里,但对方答复说:教廷的免税文书只认圣库总部直的原件,副本不行。
“原件在船上。”卡洛曼说,“亨里克随身带着。但到了圣哥达,原件只有一份,如果税吏故意刁难说要核对三份,或者要按批次逐件查验,船队就得在关口耗上几天。”
“几天?”
“快则一两天,慢则...”卡洛曼摇摇头,“看吉拉尔迪能在米兰那边使多大力了。他在信尾说,已经备了一笔过路茶水,准备亲自去圣哥达走一趟。”
杨保禄把吉拉尔迪的信折好,塞进羊皮筒里。“让亨里克到了巴塞尔后别急,等吉拉尔迪的消息。如果吉拉尔迪说能过,再翻山;如果不能,就在巴塞尔卸货,走别的路。”
“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杨保禄说,“但至少要做出有别的路的样子。不能让吉拉尔迪觉得我们非得走这一条线,要不然他在米兰那边的谈判就没有余地了。”
那天晚上,杨保禄在藏书楼待到很晚。他把保罗的信、吉拉尔迪的信、以及公爵伯纳德上半年的那封信,三份文书摊在桌上,排成一个三角形。三股力量:洛泰尔在加收,保罗在庇护,公爵在觊觎。盛京夹在这三者之间,靠着一条细细的商路维持平衡。
窗外,夏虫在草丛里叫着,声音单调而执着。远处北岸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人的吆喝声,大概是远瞳夜巡的人在换班。杨保禄吹灭了灯,但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水声。
八月十七清晨,杨定军从工坊区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画好的图纸。是可调叶片水轮的改进方案——他在叶片根部加了一个铜制的调节环,可以让叶片角度在水流变化时更精细地调整。杨保禄看了一眼图纸,没有细问技术细节,只是说:“北岸旧车间的改造加快。冬天如果真有变故,工坊不能停。”
杨定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乔治在码头边喝了一碗热粥,然后开始指挥工人清理栈桥。昨天装船剩下的稻草和麻绳散了一地,他让人扫成一堆,堆到城墙根的沤肥坑里。码头上又恢复了日常的平静,仿佛昨天那四条满载免税货物的船只是寻常的货。
只有城墙根下的那堆灰烬还记得昨天的事——那是烧毁不合格文书副本时留下的,纸灰被晨风吹得四散,有几片粘在潮湿的泥地上,印着半焦的拉丁文字母。
杨保禄走到城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八月中旬的天空湛蓝,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照在脸上有些灼人。北边施瓦本方向的山脊线清晰可见,山尖上没有雪,说明今年冬天可能会来得晚一些。
他转身回了内城,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出沉闷的响声。远处阿勒河的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在追逐嬉戏,它们不知道什么关税、什么教廷、什么免税名录,只知道夏天还没过完,水草还丰盛。
而南方,在那条蜿蜒的商路上,亨里克的四条船正沿着莱茵河南下。铅皮筒里的文书在桅杆上轻轻摇晃,随着船身的起伏出细微的碰撞声。再往前,巴塞尔的码头、圣哥达的石堡、米兰的城门,都在等着它们。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半掩着,门后的人手里捏着不同的筹码,等着看这一局怎么玩。
码头上,老乔治把最后一把扫帚递给小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看了眼南边的水面,又看了眼天上的日头,然后慢慢走回栈棚,准备下一批货物的清单。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