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空白的父亲(第9页)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温壶、投茶、注水、醒茶、冲泡、分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完成某种仪式。这些动作是沧溟教我的,在我六岁那年的一个黄昏,他坐在这片草原上,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用这把紫砂壶。
“水不能太沸,太沸则茶老。”他的声音还留在我记忆里,“也不能太温,太温则茶稚。”
“什么叫太沸太温?你说话能不能简单一点?”六岁的我蹲在他面前,满脸不耐烦。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简单来说,就是要刚好。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小禧。要刚好。”
那是我记忆中他第一次叫我“小禧”。在那之前,他叫我“丫头”“小鬼”“那个谁”。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我的名字,而是因为他觉得“小禧”这个名字太正式了,不适合一个整天在草原上追兔子的小丫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叫我“小禧”,是因为他怕自己叫习惯了,将来有一天不能叫了,会受不了。
现在真的不能叫了。
“你的手法很熟练。”沧溟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练了很多年。”我说,把第一杯茶递给他,“尝尝。”
沧溟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东西。
他端着那杯茶,没有喝。
只是看着。
茶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在那一瞬间,我几乎产生了幻觉——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抬起头,对我说:“小禧,你这茶泡得比上次好多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以为是风在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你泡茶,我会想哭。”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出了一小片红痕。但我感觉不到疼,因为他的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点点地锯着我的心脏。
你会想哭。
父亲,你当然会想哭。因为这些动作是你教我的,这把壶是你用过的,这个姿势是你手把手纠正的。你的身体记得这一切,即使你的大脑已经忘了。你的灵魂记得这一切,即使你的记忆已经被封印了。
你想哭,是因为你在为你记不得的东西悲伤。
“可能是茶气熏的吧。”我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这茶的香气比较浓郁。”
沧溟抬起头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喝。”他说,“很熟悉的味道。”
我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的脸。
熟悉。当然熟悉。因为这茶的配方是你自己调的——三份龙井,两份碧螺春,半份桂花。你说这个比例的茶“有春天的感觉”。你说你喜欢在春天喝茶,因为春天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
你看,春天真的来了。
一切真的重新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你不再记得为什么春天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去沧溟那里。名义上是“监测能量体的稳定性”,实际上只是坐在他身边,做一些无聊的事情。有时候泡茶,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暮色从天边一点一点地浓起来。
沧阳说我是在折磨自己。
也许吧。
但我觉得更折磨的是沧溟。
他就像一面被打碎又拼起来的镜子,每一条裂缝都在试图反射光芒,却怎么都对不齐焦点了。他记得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用筷子,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路、为什么要说话、为什么要用筷子。他记得所有的“怎么”,却丢失了所有的“为什么”。
有一天,我们在草原上散步。沧溟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能量体已经基本凝实了,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除了有时候阳光会穿过他的肩膀。
风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草原上那种温柔的风,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呼啸声的烈风。它从远处席卷而来,卷起了漫天的草屑和沙尘。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住脸。
然后我撞上了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沧溟的背。
他在那阵风吹来的瞬间转过身,一步跨到我面前,张开双臂,把我整个人挡在了身后。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刚苏醒不到七天的人,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一种被刻进骨头里、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
风过去了。
草屑落下来,沾在他的头和肩膀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手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鸟。
“沧溟先生?”我叫他。
他没有反应。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