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朔风(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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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东边,望过层层山峦,想象着三百里外那片叫巴公原的台地。皇帝在那里,以身为饵。潞州城在那里,浴血死守。而他们在这里,在深山老林里挣扎,为了一个听起来近乎疯狂的计划。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他最终说,声音很平实,“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赶不到狼牙岗,官家就死定了。官家死,大周就亡了。大周亡了,契丹人的马蹄会踏过黄河,踏进汴梁——你家里还有人吗?”
年轻士兵点头:“有娘,还有个妹妹。”
“那她们就会变成契丹人的奴隶。”赵匡胤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所以问题不是能不能赢,是我们必须赢。为了你娘,为了你妹妹,也为了昨夜死在崖下的老吴,和他等着嫁妆的闺女。”
他环视所有人:“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出——能走的走,不能走的,互相搀着走。就是爬,也要在明天正午爬到狼牙岗。”
没有人欢呼,但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烧起来了。
郭延绍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匡胤身边:“将军,我那都还有二十七个人能战。让我们走前面,探路。”
赵匡胤看着他肿得像萝卜的腿:“你……”
“死不了。”郭延绍咧嘴,露出被冻裂的嘴唇,“真死了,给我家小子也说成战死的就行。”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开拔。这次度快了些,不是因为体力恢复,是因为那股憋在胸口的气。他们像一群伤痕累累但牙齿还在的狼,沉默地在山道上推进。
黄昏时分,他们翻过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站在山顶往下看,狼牙岗的背面一览无余。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岗,三面陡峭,只有南面缓坡通往巴公原方向。岗上隐约能看见营寨的轮廓,炊烟几道,在暮色中细细地升起来。
“那就是杨衮的大营。”向导说,“常驻兵力大概两千,都是老弱。精锐应该被他带去巴公原了。”
赵匡胤点点头。他数了数岗上的旗帜,又观察了巡逻队的路线和间隔,在心里默默计算需要的兵力和时间。
然后他回头,看向身后这群衣衫褴褛、疲惫不堪,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士兵。
“睡四个时辰。”他说,“子时出,拂晓前拿下狼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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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城里的粮,在第五天傍晚终于见了底。
李筠看着空荡荡的粮仓,没有说话。仓官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将军,真的没有了……最后一点麦麸都分下去了,明天……明天弟兄们只能饿着肚子守城……”
“知道了。”李筠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起来吧,不怪你。”
他走出粮仓,走上城墙。夕阳西下,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内死寂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几天前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现在连哭声都没了——要么死了,要么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城墙上的守军也变了样。每个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箭矢所剩无几,滚木礌石早就用完,现在城头堆着的是拆房子的砖瓦,还有烧开的粪水——那是最后的手段。
“将军。”一个老兵颤巍巍地递过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您一天没吃了……”
李筠看着那块饼,那是麦麸混着树皮压成的,硬得像石头。他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粗糙的纤维刮着喉咙,但他咽了下去。
“弟兄们还有多少能战的?”
“东门一百二,西门八十,南北门各五十……还有三百多伤员,躺在那边的城楼里。”老兵顿了顿,“将军,实话跟您说吧,明天要是北汉再攻一次,我们……守不住了。”
李筠没说话。他望向城外,北汉军的营寨连绵数里,灯火点点,像一片倒扣的星空。那里有粮,有箭,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
而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那道该死的、来自皇帝的“七日之约”。
“你们恨我吗?”李筠忽然问。
老兵愣住:“将军说什么话……”
“恨我把你们留在这里等死。”李筠转过头,看着他,“恨我相信那个不知真假的承诺,恨我让你们多守这三天,多死这么多人。”
老兵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花白的头,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旧疤。
“不恨。”最终他说,“我儿子死在幽州,那年契丹人打草谷,把他抓去,再没回来。我婆娘哭瞎了眼,前年也去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老头子。”
他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所以将军,我不怕死。我就怕死得没意思——像条狗一样死在逃荒路上,或者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里。但现在不一样。”
他指着城下北汉的大营:“我是守着潞州城死的。是跟着您李将军死的。将来要是有人写史书,说不定能提一句‘显德元年,潞州守将李筠,死守孤城七日’——那我老张头,也算在史书上留了个名。”
李筠鼻子一酸。他别过头,用力眨眼睛。
“老张。”
“在。”
“要是我死了,城破了,你别硬拼。”李筠说,“找机会溜出去,往南走,去汴梁。帮我看看……看看援军到底来了没有。”
老兵笑了:“将军,您这叫什么话。要死一块死,要溜一块溜。不过我看啊,咱们都溜不了啦——明天第七天,要么援军到,要么咱们就真在这儿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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