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棺材里的戏法(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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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是活人的脚会踩上去的那种活法。
“你学不学?”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在问我要不要添茶。
我闭上眼睛,棺材的木头味钻进鼻子,寿衣的绸缎滑过皮肤,头顶的白幡被风搅动,出细碎的声响。我想起我爹临死前那双瞪圆了的眼睛,想起他喊的那句“门没关上”,想起我从一个走街串巷的穷戏子变成躺在棺材里被一群不是活人的人围观的“东西”。
我睁开眼,说了一句我后来无数次后悔的话:
“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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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夜起,我跟着那个穿黑衣服的老人——他让我叫他“老阴”——学活死人戏。
这门手艺邪门得很。第一课不是练手法,不是背口诀,是躺棺材。老阴让我每天夜里亥时躺进棺材里,丑时才能出来。整整两个时辰,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把活人气压到最低,让身体慢慢适应“将死未死”的状态。头几天我躺得浑身酸痛,腰像要断了一样,可到了第七天,怪事就来了——我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不是心跳慢了弱了,是彻底感觉不到了。我伸手搭自己的脉,什么都没有,手腕上的皮肤冰凉光滑,像搭在一块石头上。
我吓得从棺材里翻出来,在地上坐了半天才缓过劲儿。老阴在旁边看着,不但不慌,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成了,第一步迈过去了。活人总觉得自己在活着,心跳、呼吸、血液的流动,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可死人不用这些东西。你感觉不到心跳的那一刻起,你才算真的开始学这门手艺。”
第二课更难。老阴让我在一间四面无窗的暗室里对着镜子坐,不许点灯,不许出声,一坐就是一夜。那间暗室不大,我伸手就能摸到四面墙,可坐在里面的时候,我总觉得这屋子大得没边儿,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镜子就立在我面前一臂远的地方,我看不见镜中的自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墙壁弹回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身后复读。
到了后半夜,我忽然看见镜子里有光。
不是外头透进来的光,是镜面自己亮的,幽幽的,惨白惨白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那光越来越亮,亮到我能看清镜中的自己——不,那不是“我”。镜中人穿着寿衣,脸色青白,嘴唇紫,眼睛半睁半闭地躺在那里,胸口纹丝不动,像一具摆好了姿势的尸体。
那个镜中人,不是我此刻坐着的模样,而是我躺棺材的模样。
我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僵住了。就在这时,镜中的“我”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没听见声音,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嘴型——
“你是谁?”
这不是镜子,这是一扇门。门的那一边,是另一个我。或者说,是那个“死了”的我。活死人戏学的不是怎么装死,是怎么把自己的魂一分为二——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两个“我”同时在阴阳两界行走。
学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老阴告诉我可以出师了。
“你那块玉佩的主人,躺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凤凰山里。”他摊开一张黄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那是前朝一位郡主的墓,墓室分三层,每一层都有机关。第一层是翻板陷坑、流沙塞道,第二层是毒箭、斑蝥粉、水银池,第三层——”
他顿了顿,指头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中心点了一下。
“第三层没有机关。”
“没有机关?”我不信。
“没有机关。”他重复了一遍,“因为守第三层的不是机关,是‘东西’。那个东西,活人看不见它,但它看得见活人。只要你身上还带有一丝活人气,你一踏进第三层,它就会把你拖走,拖到什么地方去、拖去干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被它拖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慈祥,不是狠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的眼神。
“所以你要进第三层,就得先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
我学活死人戏学了二十天,到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我学的不是戏法,我学的是怎么去死。然后,在死了之后,怎么再活过来。
第二天夜里,老阴给我吃了一颗药丸,让我躺进了那口躺了二十天的棺材里。棺材盖合上之前,他把那块碧绿的玉佩塞进了我手里,说了一句话:
“三天。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必须从墓里出来,回到这口棺材里。三天一过,如果你还回不来,你就真的死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会添上你的名字,谁也改不了。”
棺材盖合上了。钉子钉了进去。我听见外面响起了唢呐声和白事号子,有人在哭,哭得假得不行,一听就是雇来的哭丧婆。
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凉。从指尖开始,凉意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肘,爬到肩膀的时候,我的心跳已经几乎没有了。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在看东西,所有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从水底下传来的。
最后我听见的声音是老阴的,他在念一段我听不懂的话,调子起得很高,落得很低,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寂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就是死了。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不是被声音打破的,是被一种感觉——我感觉有一只手,从棺材外边伸了进来,穿过了厚厚的木板,穿过了我的寿衣,直直地插进了我的胸腔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不像是人的手,倒像是冬天河面下冻了一个月的冰,硬,冷,扎得人浑身紧。
它握住了一样东西。
我的心跳。
然后,它把我的心跳连根拔走了。
那一瞬间我不疼,真的不疼。我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不是空虚,不是空洞,是那种你分明知道自己少了什么、可偏偏说不出少了什么的那种空。我张大了嘴想吸气,可我的肺不配合了,它们像两团旧棉花,再也不会膨胀收缩了。
从这一刻起,我死了。
至少,在这个阳间的人的眼里,我死了。
可我的意识还在。我还知道我是谁,我还记得我要去哪,我的手还攥着那块玉佩,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可掌心已经不疼了——死人是不会觉得疼的。
唢呐声停了。哭丧声停了。棺材被抬了起来,一颠一颠地出了门,穿过了院子,上了路。我躺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听着脚步声从土路变成石子路,从石子路变成山路。
棺材落地的时候,我听见了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他们把我抬到了凤凰山下。
棺材板被人撬开了。我睁着眼,看见了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黄惨惨的,像一张烧给死人的黄纸贴在黑布上。那十几个人围在棺材四周,和之前在院子里一样的阵仗,一样的白幡,一样的白蜡烛,一样的面无表情。可这一次我知道了,他们不是活人。或者说,他们和现在的我一样——死着,却还知道自己是谁。
老阴站在最前面,月光把他的黑衣照得灰,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那张嘴一开一合,说了最后几个字:
“去吧。记住,三天。”
我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那动作又慢又僵,像一具放了很久的尸体第一次被摆弄,关节咔咔直响,脖子硬得像一根木棍。我的手撑在棺材沿上,借着月光看了看——手指青,指甲紫,皮肤底下像灌了一层灰浆,没一点血色。我试着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像打了铁箍,我连滚带爬地翻出了棺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想”呼吸。可我说了,死人不会呼吸,我的胸腔里空空荡荡的,那股喘不上气的感觉不是真的喘不上气,是我脑子里的习惯还在,身体却已经不配合了。
我抬起头,看见凤凰山黑黢黢地耸立在面前,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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