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味觉的解析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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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炒软了再放别的,味道会不一样。”厨师指了指灶台,“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
“不用。”安格隆打断他,“我自己来。”
他把锅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起锅,倒油,放蔬菜。蔬菜在油里滋滋响,透明的边缘开始变黄,变软,散出一种甜丝丝的焦香。
安格隆吸了吸鼻子。这个味道对了。他把其他蔬菜依次放进去,翻炒了几下,加水,加盐,加那块肉。盖上盖子,继续炖。
这一次蒸汽的味道不一样了。
还是蔬菜的味道,但多了些什么——厚实的、温暖的、让人想起什么东西的味道。
安格隆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对的。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雾,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他的脑子里有一双手,正在把蔬菜放进油锅里。那双手很稳,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当它们在锅里变色的时候,那双手的主人会闻到一种味道,那种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的母亲,想起厨房里永远飘着的油烟味。
这些画面哪来的?
安格隆忽然明白了。
他的共感能力——那个被他用来安抚别人、感知情绪的能力——不只是用来感知痛苦的。屠夫之钉停了之后,他能感觉到的东西比以前多了很多。
不只是情绪,是记忆,是画面,是那些藏在一个人的身体里、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的东西。比如那个厨师对“好吃”的定义。不是什么菜谱上的标准,是他小时候吃到的第一口炒洋葱的味道。
那种味道刻在他的肌肉里,刻在他的神经里,刻在他每一次翻炒的动作里。安格隆感知到了。
他又尝了一口汤。这一次,有味道了。这种味道似乎更像是某种符合抽象标准的“正确”。和凯莉芬妮的汤不一样,但这个汤有自己的方向。安格隆把火调到最小,盖上盖子,让它慢慢炖。
他开始做第二道菜。烤面包。面粉、水、盐、酵母,揉成团,扔进烤箱。但安格隆不想做最简单的。他想起凯莉芬妮烤面包时的样子,想起她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时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他感知过那种表情底下的东西——不是技巧,是耐心。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面团起来的那一刻的喜悦。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在自己身体里走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和面。
面粉洒得到处都是,水加多了,又加面粉,又加多了,又加水。他在灶台前忙活了半个小时,手上、围裙上、脸上全是面粉。但他没有停。他一直在感知——感知面团在手里的触感,感知它从粘手到光滑的变化,感知酵母在面团里呼吸的温度。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一个很小的生命在面团里慢慢长大。等到面团变得光滑、按压下去回弹有力的时候,安格隆把它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旁边。那里最暖和。
炖菜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那味道不浓但很持久,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人的鼻子往那个方向走。
站在角落里的厨师们又开始交换眼神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好奇。
安格隆做了五道菜。炖菜、烤面包、煎肉排、奶油蘑菇汤、还有一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甜点——用面粉、鸡蛋、糖和牛奶搅成的糊,倒进锅里煎成饼,卷起来,撒上糖粉。每一道菜做之前,他都会先想一个人。不是想那个人是谁,是想那个人脑子里“美味”的样子。炖菜是给洛嘉的。洛嘉的“美味”不是味道,是秩序。食材要规整,味道要平衡,每一口都要和上一口一样。
安格隆不知道洛嘉小时候吃什么,但他知道周牧师做菜很随意,知道洛嘉的脑子里有一把尺子,什么都量。
煎肉排是给佩图拉博的。佩图拉博的“美味”不是美味,是效率。安格隆把肉排煎到刚好熟透、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带一点点粉红色的程度。那需要精确到秒的火候把控,他靠的不是计时器,而是某种感知——感知肉排在锅里的每一次收缩、每一滴汁水的蒸。
奶油蘑菇汤是给凯莉芬妮的。因为安格隆想记住她的味道。那个味道里有蘑菇,有奶油,有奥林匹亚的风,有佩图拉博小时候坐在厨房里等她烤面包的记忆。安格隆做不出完全一样的,但他能做出接近的——那种让人吃了一口就不想停下来的、温暖的、踏实的味道。
甜点是给周北辰的。他不知道周北辰喜欢吃什么,但他感知过周北辰的情绪——那种复杂的、藏着很多事的、从来不往外说的情绪。那种情绪的味道应该是甜的,但不是那种腻的甜,是那种吃完之后嘴里还会留一点余味的甜。他往面糊里加了一点蜂蜜,不是很多,刚好够。
记得周牧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对一个甜品的最高评价是不甜。”
现在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面包最后出炉。金黄色的,表皮脆硬,内部松软。安格隆把它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麦香味填满了。他掰开一块,蒸汽从面包的孔隙里涌出来,带着蜂蜜和麦子的味道。他尝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笑了。
“原来如此”
洛嘉走进厨房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面粉撒了一地,围裙扔在椅子上,安格隆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正在往上面摆面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洛嘉哥!快来!趁热!”
“边做饭边收拾厨房是个好习惯,看在你是第一次做饭的份上,下次注意。”
洛嘉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炖菜,浓稠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晃动,土豆和胡萝卜炖得软烂,肉块用筷子一戳就散。面包,金黄色的,表面还有烤箱的余温。煎肉排,深褐色的外壳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切开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断面。奶油蘑菇汤,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蘑菇的香味混着奶香,在空气中慢慢扩散。甜点,卷成卷的煎饼,上面撒着一层白色的糖粉,像刚下过雪的草原。
洛嘉沉默了一下。他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炖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的手停了。炖菜的味道在他嘴里散开。这味道像他在科尔奇斯吃过的那些菜,周牧师当时作为牧师的时候那些人们给他的捐赠,当时就是这个味道。每一口都一样,每一口都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安格隆。安格隆站在对面,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安格隆问。
洛嘉又吃了一口。不是回答,是确认。确认自己没有吃错,确认这个味道不是偶然。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安格隆坐下来,拿起一块面包,掰开,蘸了蘸奶油蘑菇汤,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我能感觉到。”
洛嘉等着他往下说。
安格隆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能把脑子里那些东西说清楚的方式。
“屠夫之钉停了之后,我能感觉到的东西变多了。比如做菜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是菜的样子,是你吃了一口之后、觉得对了的那个瞬间。那个画面很模糊,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洛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安格隆。那家伙的脸上沾着面粉,头上也有,围裙上全是油渍,指甲缝里嵌着面粉和调料的痕迹。
“你试了多久?”洛嘉问。
安格隆想了想。“一次成功。”
洛嘉又吃了一口炖菜。这一次,他吃出了更多的东西。不是味道,是安格隆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蒸汽时的那个表情。很认真,很安静,像一个人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
“好吃。”洛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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