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退休不是退休(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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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天天找我?”塞巴斯蒂安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也有自己的行政管理员。”
“你不懂,每个同事对档案管理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卡米认真地说,“我们的行政管理员——你见过他吗?叫塔里克,也是个好人,但他整理的报告几乎就是把纸硬塞到文件夹里,没有你牛逼,哥们。”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去档案柜里拿了一份物资申领表格,放在卡米面前。“这次你要申领什么?”
“不是申领。是请你帮我看一份东西。”卡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显然是折了好几道塞在兜里的那种——摊在桌上。是一份手写的菜单。
“我下个季度要上新三个菜品,名字我都想好了,”卡米说,“你帮我看看。”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那份菜单。第一道菜叫“安格隆特制战斧烤肉”,第二道叫“吞世者烈焰炒面”,第三道叫“卡米妈妈的蔬菜汤”。
“第一道菜的名字太长,”塞巴斯蒂安说,“‘特制’和‘战斧’在语义上重复。第二道菜的‘烈焰’不符合实际情况——你的厨房用的是电磁灶,没有火焰。第三道菜——”
“第三道菜不准说。”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卡米的表情没有变——还是笑着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他眼睛里的烛火又安静了一些。
“不准说?”塞巴斯蒂安问。
“我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卡米说,“她做的蔬菜汤特别难喝。盐放得太多,菜煮得太烂,每一次喝完我都想说‘妈你能不能别做了’。后来她不在了,我花了大概几百年试图复刻那个难喝的味道,从来没成功过。所以这道菜不准评价。它就叫这个名字。”
塞巴斯蒂安把纸折好,还给卡米。
“第二个菜可以用‘灼热’替代‘烈焰’,准确且更有质感。第一个菜建议改为‘安格隆战斧烤肉’,简洁有力。”他顿了顿,“第三个菜不需要改。”
卡米看着他,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来找你是对的。”
七、雨天的访客
塔兰二号的雨季很长。
这颗星球的大部分陆地都处于温带,雨季从每年第三季度开始,断断续续下到第二年第一季度的末尾。雨不大,但持久——每天傍晚准时飘下来,细细密密,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老兵街的石板路面在这种雨季里永远是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被来往的行人踩碎又聚拢。
塞巴斯蒂安不太喜欢雨季。不是因为雨本身——他的身体可以承受比雨水恶劣一万倍的环境——是因为下雨的时候,安置站东墙的排水管会出一种有规律的滴水声。那种声音在他耳中被自动分解成频率、波长和间隔数据,他会在工作的间隙不自觉地开始计算每一声水滴落下的时间差,直到艾拉走过来在他桌上放一杯咖啡,打断他的计算循环。
“塞巴斯蒂安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不认识。一个阿斯塔特,看涂装像是我们军团的。穿着深灰色斗篷,但是没有徽记,没有纹章。”
塞巴斯蒂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困惑,而是警惕——一个没有佩戴徽记的阿斯塔特出现在安置站附近,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事件。尽管安置站里的阿斯塔特数量不少,但每个人都还保留着军团的身份标识,哪怕褪色了、磨损了,也一定会戴在身上。不戴徽记的阿斯塔特只有两种可能军团流放者,或者在执行秘密任务。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带他进来。”
访客进门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已经完全切换到了战斗状态。他没有站起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随时做好近战准备——但他的坐姿变了。重心微微前移,右腿从膝盖以下的义肢稳稳踩住地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放松但不松弛,每一个关节都处于可以瞬间做出反应的角度。他在一千两百年的服役生涯中只学到了一种接待不之客的方式,就是准备好杀了他。
访客摘下斗篷兜帽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的右手已经移动到了桌子下方。
那里放着一把上好膛的爆弹手枪,塞巴斯蒂安有把握一枪打烂那个人的头。
然后他停住了。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有细微差别。
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旧伤,从眉峰斜劈到颧骨,像是被某种利爪划过。嘴唇上方蓄了一层极短的灰白色胡茬,修得不整齐,显然是用匕随手刮的。头比从前长了许多,银灰色的,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搭在肩侧。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深褐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下垂,让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在微笑,哪怕他没有在笑。
“嗨,士官长。”
访客说。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不,不完全一样。那个曾经在塞巴斯蒂安身边当副官的吉诃德,声音是清脆的、响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而现在这把声音像是被岁月磨过,边角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粗粝的包浆。
塞巴斯蒂安的右手从桌子下方移了上来,平放在桌面上,与左手交叠。
“吉诃德。”
“是我。你还记得我。”吉诃德咧开嘴,“我就知道你会记得。你这个人的脑子是索引式的,你给每一个见过的人都建了一个文件夹。我的文件夹里写了什么?”
“话太多。”
“就这三个字?”
“战斗表现良好。另起一行。话太多。”
吉诃德大笑起来,震得艾拉放在门边的那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咖啡泛起了涟漪。艾拉端着咖啡,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塞巴斯蒂安用眼神示意她把咖啡放下,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艾拉如释重负地放下杯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冷了一度。
“你在生产建设兵团的服役记录,七年前中断了。昆塔斯星的安置站上报的是擅离驻地,去向不明。”
“你查了?”
“我查了。我查了你的档案,查了你的服役履历,查了你在昆塔斯星的月度和年度评估报告。然后我把查询记录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副官。”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在拿到你的军事法庭判决书之前,我不会替别人定你的罪。”
吉诃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雨衣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背上的动力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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