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老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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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后,墨尘觉得灰衣道人老了一些。
不是忽然老的那种,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老。头从花白变成了雪白,脸上的皱纹从浅浅的几道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整张网,走路的时候腰板不再挺得笔直,微微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枝干的老松树。他的拳还是每天打,但打半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然后才能接着打完。
墨尘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磨着,不疼,但一直磨,磨得他难受。
“师父,你最近是不是累了?”墨尘端着一杯茶走到灰衣道人面前。
灰衣道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秋天的山是五彩斑斓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
“不累。就是老了。”
墨尘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师父的侧脸。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灰衣道人的脸上,他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师父,你今年多大了?”
灰衣道人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五六百岁吧。”
五六百岁。墨尘算了一下,这棵老桂花树是师父为苏晚种的,种下去的时候师父还很年轻。几百年过去了,树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师父从年轻人变成了老人。树还在,人老了。
“师父,你会活很久很久的。”墨尘说。
灰衣道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多久是多久?”
“就是很久。”
灰衣道人没有接话,端着茶杯,继续看着远处的山。墨尘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听着远处溪水的流淌声,听着灶房里沈青切菜的咚咚声。
这些声音都很平常,平常得每天都在。但墨尘知道,有一天这些声音会消失。师父会走,沈青会老,冰魄会离开,沈孤鸿会回他的故乡,师兄会……师兄不会走,师兄会一直在这里。但其他的人会走,一个接一个地走,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
墨尘不想让他们走,但他知道,他留不住。
人不是树,树可以活几百年几千年,人不行。修士也不行。师父活了五六百年,已经很老很老了。凌昊活了两百多年,还很年轻。墨尘才二十出头,更年轻。但他们都会老,都会走,只是早晚的问题。
“师父,我去帮你煎药。”墨尘站起来。
“没病,煎什么药?”
“养生。师兄说的,老了要养生。”
灰衣道人看着墨尘,嘴角弯了一下。
“你师兄说什么你都信?”
“嗯,都信。”
墨尘走进灶房,从柜子里拿出药罐,从抽屉里抓了几味药材——枸杞、黄芪、当归、党参,都是凌昊配好的,包在一个个小小的油纸包里,上面写着药名和用量。他把药材放进药罐里,加水,放在炉子上,点着了火。
沈青正在切菜,看了他一眼。
“给师父熬的?”
“嗯。”
沈青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很有节奏,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小鼓。墨尘蹲在炉子前,看着火苗舔着药罐的底部,药罐里的水慢慢地热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青姐,你说师父还能活多久?”墨尘问。
沈青的菜刀停了一下。
“别问这种话。”
墨尘低下头,沉默了。他知道不该问,但他忍不住。他每天看着师父一点一点地老下去,头越来越白,腰越来越弯,拳越打越短,他心里害怕。他害怕有一天醒来,师父不在了,那棵桂花树下只放着一把空椅子,茶壶里的茶凉了,再也没有人喝。
“墨尘。”沈青放下菜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人都会老,都会走。但走之前,他会一直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你与其担心他什么时候走,不如好好陪他,让他走得开心。”
墨尘抬起头,看着沈青。沈青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她笑得很温柔,像姐姐,也像母亲。
“你陪着他,他就不怕了。”沈青说。
墨尘点了点头。
药熬好了,墨尘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桂花树下。灰衣道人还在那里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师父,喝药。”
灰衣道人接过碗,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头。
“苦。”
“良药苦口。”
“你师兄教的?”
“嗯。”
灰衣道人叹了口气,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喝完了。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一颗风干的橘子。墨尘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他。灰衣道人接过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
“你随身带着蜜饯?”
“嗯。专门给师父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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