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我以前也是废物（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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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天是探视日，吴惠芬去监狱看高育良。
高育良的气色比上次好一些，头剪短了，脸上的皱纹好像也舒展开了一点。吴惠芬说方志明的堂兄方守信保存了一批档案，把方志明和某某某最后一道防线给破了。
高育良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阵子，叹了口气说方守信——这个人他记得。
当年他在政法委的时候，方守信的举报信他见过，不是直接寄给他的，是转过来的。
那时候他太忙了，看了一眼就交给了秘书，不知道秘书后来怎么处理的，大概是不了了之。
如果他当年过问一下——哪怕打个电话去档案局问一句——方守信也不至于看这么多年大门。
吴惠芬隔着玻璃看着他的眼睛，说：“育良，你刚才说‘如果’——你在里面待了这么久，还在说‘如果’。你说‘如果’的意思是不是觉得当年的事还有另一种可能。”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苦笑。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说惠芬你比监狱里的心理咨询师还厉害，我以后不说“如果”了——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没有如果。吴惠芬把手贴在玻璃上，两个人的手隔着冰凉的玻璃贴在一起。
她说不是厉害，是听你说“如果”已经听了好多年了。
现在不想听了。高育良把手放下来，说好——以后不说了。
从监狱出来，吴惠芬又去了一趟山水庄园。
高小琴在茶馆后面的小厨房里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案板上放着几屉刚包好的包子。
她看见吴惠芬进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叫了声吴老师。
吴惠芬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下，说小琴，我刚才去看了育良。高小琴给她倒了杯茶，等着她往下说。吴惠芬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手，说育良说他以后不说“如果”了。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高小琴想了想，说不说“如果”了就是认了，认了就好了——人只有认了才能往前走。她掀开蒸笼盖子，白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吴老师，你也要往前走。”吴惠芬没接话，低着头喝茶。蒸笼里的包子在蒸汽里慢慢鼓起来，一个个圆滚滚的，白白胖胖的。
这时祁同伟在办公室里正准备下班，忽然手机响了。
陈海打来的。陈海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兴奋，背景音是街上的车喇叭声和公交报站声——“同伟！我今天走到柚木林了！从公交站走过来，三千六百步，一次没停。”
祁同伟说你上次说目标是柚木林，真走到了。
陈海说到了，柚木开花了，米黄色的一簇一簇，跟你老婆说的一模一样——不太香，但好看。不说了我去赶公交了，你老婆给我带了饺子，我得趁热拿回去。
祁同伟挂了电话，嘴角有点笑意。他想起陈海第一次拄着手杖走到茶棚门口就喘得不行，现在他能走到柚木林了。
三千六百步，从公交站到柚木林。这个当年在反贪局侦查处雷厉风行的汉子，现在用另一种方式在走路——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但是不回头。
几天后，省委老干部局召开退休干部座谈会。
沙瑞金亲自出席，方守信被安排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他腿上的石膏还没拆，拄着拐杖来的，穿着洗得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主持人介绍到他的时候说他“坚守岗位二十余载，保存了一批珍贵的历史档案”。
全场鼓掌。
方守信拄着拐杖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说了句——“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全场又鼓掌，这次比刚才更响。散会后沙瑞金把方守信请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信封里是方守信当年写的举报信——原件，从省档案局某个尘封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上面盖着“已阅”的红章，但从来没有被正式处理过。
沙瑞金说方老师，这封信现在正式归档。
当年的处理程序没有走完，今天走完。
方守信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沙书记，这封信我写的时候不到五十岁，今年七十三了。我等了二十多年。”沙瑞金说我代表省委向你道歉，不是你的错，是系统让你等了太久。
方守信说不怪系统——怪我自己，字写得太小了。领导看不清。沙瑞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方守信接着说——“所以我后来用毛笔练大字。练了好多年，现在写得可大了。”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敲，直起腰来，“沙书记，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写一幅。”沙瑞金笑了，说好——就写“档案如山”。方守信想了想，说再加两个字——“档案如山，不压寸心。”沙瑞金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说好。
省委老干部局的座谈会开完之后没几天，汉东的气温忽然蹿了上去。
法桐的叶子一夜之间全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跟拍巴掌似的。
祁同伟把窗台上的君子兰搬到了走廊里晒太阳。
这盆君子兰跟了他好几年，从旧盆换到紫砂盆，叶子从三片长到了七片，今年终于抽了花箭。
花箭从叶片中间直愣愣地蹿出来，顶上鼓着十几个花苞，还没开，但已经有颜色了——橙红色，从苞尖上透出来一点点，像憋着一肚子话要说。
陆亦可路过走廊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祁厅你这君子兰今年要开花。祁同伟说开了给你摘一朵。陆亦可说别——摘了可惜，让它开着吧。
祁同伟说那你看完了还给我。陆亦可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这天下午，督查组来了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赵瑞龙的管教。
管教说赵瑞龙申请见祁常务一面——不是走正式会见程序，是想请他到监狱车间来看看。
赵瑞龙说他在里面学了电焊，考了证，带了徒弟，这些年焊的垃圾箱从汉东街头摆到了下面的县城。他想让祁常务看看他焊的东西。
祁同伟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回见赵瑞龙的时候，赵瑞龙把赵立春的笔记本交出来，说“我以前也是废物”。他还想起赵瑞龙隔着玻璃把手贴在玻璃上，说“别让那些人把自己的孩子也变成第二个我”。他说好，明天上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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