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璇玑问道（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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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冰湖合力诛杀巨熊后，铁胆神侯便调整了对三位义子的培养策略。密集统一的体能训练虽未荒废，但重心已悄然转移。他让三人在偌大的护龙山庄内各自挑选一处居所，依据心性，因材施教。
段天涯选了最东边、地势最高的“拂云台”。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整个山庄布局，云海时常缭绕台边，颇有凌云之意，亦离义父朱无视的居所与处理要务的核心区域最近，象征着他作为徒与未来栋梁的地位。神侯亲自为他引荐了剑法绝、名动一方的“剑惊风”传授精妙剑术，又请来国子监博古通今的大儒，为他讲解经史子集、各国风物乃至方言异俗，显然意在培养其文武兼备、总揽全局之能。
归海一刀则截然相反，选了最西边僻静清幽的“藏锋阁”。阁楼掩映在深竹古木之中，远离主道，人迹罕至，如其人般沉默孤峭。不知何时，阁内住进了一位气息沉凝、白日罕露行迹的神秘汉子。他教导的方式也极为奇特，多是夜间进行，沐清冷月辉，听风辨位，阁内时常只闻凌厉破空的刀啸之声，间或夹杂着一些极细微、几不可闻的锐物破风之音，除此之外，万籁俱寂，仿佛在淬炼着一种极致内敛的杀伐之术。
上官海棠所居的“璇玑楼”，位置折中，离神侯日常处理公务的“护龙堂”最近。此楼如其名，内设巧妙，机关遍布，既是居所，亦是学习的宝库。她的日常看似最为“清闲风雅”，神侯除了偶尔亲自指点她剑法根基外，竟陆续请来了当世四位享有盛名的大家琴圣房羽商、棋痴李湛一、书贤吴砚生、画仙胡千，分别教导她琴、棋、书、画。外人看来，这仿佛是世家千金般的教养，唯有知情者才明白，这其中锻炼的是极致的耐心、布局、观察、模仿与心算之能，是未来执掌机密、周旋各方不可或缺的素养。
初夏清晨，晨光熹微，露珠未曦。璇玑楼顶的露台已被朝霞染上一层暖金色。海棠独自坐在一张精美的楸木棋盘前，对着上面纵横交错的残局，漂亮的小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正绞尽脑汁思索破解之道。棋盘上局势错综复杂，三条大龙相互纠缠，气息奄奄，正是棋谱上着名的死局——“三劫循环”。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润，如春风拂过琴弦般好听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轻飘飘地从飞檐翘角之下传来“怎么，已经一个月了，你还在解这个‘三劫’？”
海棠闻声愕然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东南角的飞檐上，不知何时竟懒洋洋地倚着一个人。来人一身雪白锦袍，纤尘不染，墨仅用一根通透无瑕的白玉簪松松挽住，几缕丝随风轻扬。他身姿飘逸，仿佛没有半点重量，眉眼含情风流，似笑非笑，正是那双能令万千少女失魂落魄的桃花眼，此刻正带着几分玩味，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右手一柄玉骨绸扇轻摇，更衬得他丰神俊朗，不似凡人。
海棠鼻翼微动，闻到那股极其独特、清幽冷淡却持久不散的熟悉淡香，立刻想起半年前义父的叮嘱。她压下心中小小的惊讶，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声音清脆“参见先生。上次李老师讲解后，海棠已明此局关键，只是总觉得棋路戾气太重，困于盘内，除了以劫打劫，循环不休，似乎……再无他法？故而久久未能落子。”她言语间，竟无半分对陌生人突然出现的惊慌，反而直接讨教起棋局来。
这下，反倒让无痕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对自己隐匿行迹的功夫极为自负，寻常绝顶高手也难察觉，这小丫头是如何得知？他翩然落下，如一片雪花般无声无息地立在海棠面前，挑眉问道“哦？你倒不问问，我是何人，为何来此？”
海棠站起身，亭亭玉立，神态自若地回答“义父半年前便吩咐过，璇玑楼内或有贵客往来，若遇之，不必惊诧，亦不可声张，只需如常课业即可。海棠谨记在心。”
无痕公子闻言，唇角笑意更深，透出几分兴味，他斜倚在旁边的亭柱上，姿态慵懒却极致优雅“这么说，你并非第一次知晓我来了？”他实在好奇，她是如何现的。
海棠诚实地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声道“先生这五个月来，几乎每月都会来璇玑楼一次。虽然我从未亲眼见到您，但每次都能闻到您身上这种特别的冷香。今日香气尤其近，故而猜测先生就在附近。”
“好灵的鼻子！好细的心思！好聪明的小丫头！”无痕公子抚掌轻笑，这一笑，仿佛令周遭晨光都黯然失色。他见海棠因被道破女儿身而面露惊讶，浑不在意地摇扇道“半年前冰湖旁，第一眼见你，我便知晓了。无妨。”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回棋盘，“今日闲来无事，便让我来试一试，李湛一究竟将你教到了何种地步。”
说罢，他袍袖一拂，翩然落座在海棠对面。手中玉骨折扇“唰”地合拢，用扇头在棋盘面上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拍一拂！奇异的一幕生了——棋盘上那百十颗纠缠厮杀的棋子，竟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叮叮咚咚地自行跳起，准确无误地分别落回了两个棋盒之中，分毫不差！这一手精妙内力控制，已臻化境。
他将黑子棋盒推向海棠，玉扇轻敲案几，示意她执白先行（古代亦有白先黑后的规则，或视为让子），自己则执黑随后。
棋局伊始，双方落子如飞，清脆的落子声如同珠落玉盘。黑棋占右上星位，白棋挂角应对，皆是正途，局势平稳如镜湖微澜，仿佛只是寻常的指导棋。
然而，十数手后，风云突变！无痕公子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白棋小目挂角之侧，一着看似寻常的“点角”，实则刁钻无比，直刺白棋根据地，暗藏吞天食地的野心。海棠凝神应对，白棋一记强劲的“靠压”反击，力道十足，显示出她一个月来苦研此局的成果。无痕公子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旋即被更浓的兴味覆盖。他落子更快，黑棋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顷刻间，棋盘上再无闲庭信步，已是金戈铁马！两条大龙轰然对撞，扭断、厮杀、纠缠，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都无法独自做活的混乱局面。空气中只闻棋子急促落定的脆响和两人逐渐加深的呼吸声。
关键时刻，无痕公子指尖黑子如流星坠下，在一路“扑”！此手一出，宛若毒龙锁喉，白棋整条大龙的气瞬间被收紧至仅剩一口！一个决定性的“劫”已然形成！海棠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敢怠慢，立刻在外围寻找“劫材”，打吃右上黑棋三子。若黑棋粘上，白棋便可“提劫”，黑大龙瞬间危矣。岂料无痕公子竟不依常理，在同一局部依样画葫芦，也做出一个“劫”来应对！棋盘之上，顿时双劫并立，循环往复，杀机重重。两人围绕着这两个劫，疯狂地搜寻棋盘每一个角落的劫材，战火蔓延至全局，每一个原本平静的角落都被点燃、榨取价值。就在劫材即将耗尽，棋局彻底陷入无解僵持之际，海棠冥思苦想，纤指拈起一子，在左下角看似无关紧要处“夹”了一手！此手本身价值极微，却暗藏玄机——若黑棋不应，角部白棋便有手段死灰复燃。无痕公子目光一凝，随即了然。这一手，竟在此处又隐伏下了第三个劫的导火索！三劫循环！盘上三条大龙气息通过三个劫争死死咬合，提一劫则须应另一劫，提彼劫又须复应此劫，循环往复，永无休止。按棋规，此局已是“无胜负”的和棋。
无痕公子终于停下落子，摇开折扇，眼中满是激赏“不错，当真不错！以你的年纪，能跟上我的节奏，最终促成这三劫循环之局，李湛一这‘棋痴’之名，倒不算浪得虚名，教得用心。”
海棠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后背已被汗水微微浸湿。她老实道“先生棋力高深莫测，出手如电，若非此局海棠已揣摩一月，根本无力招架。如今……三劫已成，此局无解了……”
无痕公子却但笑不语，修长手指拈起一枚漆黑棋子，悬于棋盘之上。就在海棠以为他还要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变数时，他却手腕一翻，指尖轻弹，那枚棋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嗒”的一声轻响，稳稳落在了棋盘之外的木案之上！
这一着，完全出了海棠的理解。她愕然抬头，迷惑不解地望着无痕公子。
无痕公子却已翩然起身，负手行至亭边，望向远处云蒸霞蔚的山峦，声音悠远空灵“棋局，不过是方寸之间的纵横。规则，亦是人为划下的藩篱。执着于盘中十九道，便是画地为牢，永世不得脱。”他回眸，眼波流转，似有星辉闪烁，“我之子，为何一定要落于这经纬之内？心之所向，便是落子之处。跳出这棋盘，方见真正天地。此局于盘内无解，于盘外，已解。”
“跳出棋盘……”
海棠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一直禁锢着她的东西豁然开朗！是啊，为何总要困于规则？为何总要拘泥于形式？无论是棋局、武功，还是未来人生，天地广阔，自有万千可能！她顿觉心神通明，眼前一片开阔。
她恭敬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无痕公子公公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语气诚挚而感激“多谢先生妙语点化！海棠受益匪浅，茅塞顿开！”
无痕公子转过身，看着她恍然彻悟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浓，带着几分促狭道“你倒是悟性极高。我今日耗费心神，帮你解此大惑，你却又预备如何谢我呢？”
海棠闻言，垂眸思索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灵动的光彩。她盈盈一拜，也不多言，径直走到一旁的古琴前，敛襟端坐，屏息凝神片刻，随即纤指轻拨，勾挑抹剔，一段琴音悠然流淌而出。
琴音初起，细微平稳，似空谷幽兰，寂然独放，带着几分不为世知的清冷与孤高。继而旋律微微起伏，如清风拂过，兰叶轻颤，透出几分寻觅与迷茫。无痕公子原本戏谑的神情渐渐敛去，他听得出来，这是古曲《幽兰》，更听出了琴音中那份贴合他早年心境的孤寂。直至中段，琴音陡然变得开阔明朗，仿佛云破月来，清辉遍洒，幽兰终遇赏音之人，绽放出绝世风华……尾声渐缓，余韵袅袅，仿佛那兰之清芬已沁入心脾，弥漫天地，久久不散。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无痕公子闭目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激赏与惊叹。这小丫头，琴艺已得房羽商真传，更难得的是竟能以琴音诉心境，令他这般人物也险些沉溺其中。
海棠起身，柔声道“海棠今日以孔圣所作的《幽兰操》敬谢先生。只是技艺粗陋，恐未能尽表心意，污了先生的清听。”
无痕公子“唰”地捻开玉扇，轻轻摇动，掩去眸中汹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风流“罢了，算你过关。不过，谢礼可不能就此一次。”他话锋一转，布置下任务，“你去护龙山庄藏书阁，寻一部《新刻星平总会命海全编》来，好生研读。下月此时，我再来考较你‘十二宫星名局’的推算。”
“是，先生！海棠记下了。”海棠恭敬应道。
无痕公子微微颔，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片白云般自楼顶飘然落下，姿态优美至极。落地后，他并未离去，而是身影再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璇玑楼一层的入口，径直向着地下那正在他指导下如火如荼建设的情报机关核心密室而去。
心中却暗笑一声，带着志在必得的傲然“先生？哼，小丫头，你这师父，我云无痕是当定了！”
楼顶，海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棋盘外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心中似有万千星斗，渐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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