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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声音低而稳,“只是眼下,账离不开臣。”
李频见站了起来,慢慢地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看他。
这个人一路赶回京,听闻妻子小产,旧案翻起,贵妃被咬,进殿后先被皇帝问了薛似云,又亲口认下江定坤之死。
可到最后,他仍然能把自己从一个将死之人,变成一个暂时不能死的人。
李频见看着他,眼底有欣赏,也有更深的冷意。
“陶丹识,你真是可用。”
这话像夸赞,又像厌恶。
陶丹识低头,“臣有罪,也可用。”
过了很久,李频见转了个话茬,“你夫人小产了。”
陶丹识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臣知道。”
“你不问问朕,究竟是不是贵妃所为?”
陶丹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他方才入宫前已经问过。
问过贵妃,也问过陆南薇。
可是到了皇帝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再问。
他娶陆南薇,是娶陆家。陆南薇腹中的孩子,也是陶家与陆家最后一层血脉牵连。
如今这根线断了,断得这样干净,他自然明白是谁最想让它断,也明白是谁递了刀。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陶丹识慢慢道:“臣会去请罪。”
“向谁?”
“向臣的夫人。”
没意思。
这一场夜审终于到了头,李频见用完一盏茶,搁下茶盏吩咐道:“陶丹识,朕暂不下狱。”
陶丹识俯身,“谢陛下。”
“但尚书右丞之职,暂行停罢。河西钱粮账册,由你戴罪对勘。御史台、户部、太医署三方随查。”
陶丹识的额头贴在地砖上,“臣领旨。”
李频见又道:“陶夫人滑胎之事,亦在查中。你不得私见陆府,不得私传书信。”
陶丹识的手指慢慢压在地砖上,“臣遵旨。”
“退下吧。”
陶丹识起身时,膝下微微一滞,他很快站稳,行礼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李频见忽然叫住他。
“陶丹识。”
陶丹识停住,回身。
李频见看着他,“你当年送她入宫时,可曾想过今日?”
陶丹识站在门边,殿外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寒意,掠过他微湿的衣摆。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
李频见目光一沉。
陶丹识却继续道:“只是臣那时以为,今日会来得更早。”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外头的风比殿中冷许多,夜雨方歇,宫道上的青石还湿着,映着两侧灯火,像铺了一层冷冷的水光。
内侍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陶丹识走下玉阶,斗篷被风掀起一角,一路急行留下的尘泥、雨水、寒气,到这时候才像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泛出来。
远处群玉殿的方向却暗了许多,只剩几盏宫灯隔着重重宫墙,在风里轻轻晃。
陶丹识停了一下。
内侍也跟着停住,不敢催。
阿姐在世时,这条宫道,他从前走过许多次
后来阿姐薨逝,关雎殿的门紧闭,陶家递进去的话像石子沉进水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他选中了薛似云,说是替陶家在宫里续一只眼睛,说是替陶皇后旧事留一条线,说是给她一条比留在陶府更高的路。
每一句都说得过去,每一句都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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