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秋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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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秋闱结束快有十来天了,京中有两件大事。
一件事,是官家终于大开猎场,御驾亲临秋狩。满京王孙,优中选优,伴驾陪狩,热闹无边,传为一时盛事。
另一件事,是京中开始流行一本新的书,说是话本也不是,话本都是说书先生和落魄文人编写的,多半是些穷酸故事,写来写去不过是才子佳人,落魄书生花园定情,或是贞洁烈女被夫家误会,几经磨难以证清白。
而这本书可不同,一出手就是别开生面。虽说也是惊世才学郁郁不得志,但这个不得志的主角,却是个女子。借的是唐朝,写奸相李林甫迫害忠臣庄谊鸿,庄女凤奴和表妹南涂各自带着丫鬟逃出来的故事。写这书的人显然是知晓世上的才子佳人的套路的,故意在第一章就故布疑阵,大写特写庄的儿子震鳞如何才高八斗,大难降临时仆人如何带着他逃命,甚至写到他和南涂论道,双方字字珠玑。看惯才子佳人的读者自然以为是写他和南涂的故事,谁知道第一章结尾震鳞直接被杀死在江中,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两个“弱女子”失散在混乱中,都作出了让人震惊的抉择。
南涂直接让丫鬟扮作震鳞的模样,以墨涂面,推说被仇人所害,毁容致哑。自己则藏在轿中,以未婚妻子身份上京申冤,一路经过无数波折磨难,都以智慧化解。天下人都传说有个轿中烈女,上达天听。而凤奴更是厉害,直接冒认哥哥的身份,女扮男装,秋闱赴试,一路考到京中,最终竟然高中状元。
故事的高潮,就停在奸相李林甫察觉凤奴身份,所以故意找到南涂,困在府中。又宴请皇帝和群臣,其中也包括作为新科状元的凤奴,抬出南涂的轿子来,让双方在皇帝面前对质。
这一段书写得极好。南涂和凤奴,双方都藏在各自的身份易容下,四周群敌环伺,对方都是冒充震鳞的人,连是敌是友都不知道,而且是在吐露身份就是死罪的情况下。她俩竟然通过层层试探和典故暗语完成了彼此身份的确认,并且达成了共识,一致决定,由凤奴死咬自己的男子身份,南涂则是说出轿中的女子是自己丫鬟,自己则是震鳞的未婚妻。两人在皇帝面前谢罪,皇帝大为感动,不顾李林甫百般撺掇问罪,直接赐婚。一场大祸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故事就停在这紧张的时刻,接下来如何为父申冤,如何智斗奸相,又如何劝谏君王,都还没写。但就这半本书,仍然风靡京城。
甚至最开始,故事是从夫人小姐口中传开的,然后到了士大夫手中,连书生也看起来,渐渐流传到舞榭歌楼,戏班倡优手中,各有各的看法。夫人小姐,看的是凤奴南涂的姐妹情谊,彼此心有灵犀一点通,凤奴的才学,南涂的机智,和她们绚丽危险到无法想象的人生,简直狠狠给困在闺阁的女子出了一口气。
而士大夫们本来不屑,不少大儒都说“纯粹是胡编乱造的故事”,但等到看了书中的诗词,以及凤奴殿试点状元、回答天子问政的那一章以后,也不得不承认:“写书的小儿颇有点才学,是正统文脉,破题破得极对,只是怎么不去秋闱用功?在这写游戏文章,要是愿意出来拜在我门下读书,也算一段佳话。”
等到流传开来,京中已经开始猜测起作者是谁。因为这本书没有署名,只在卷首写了“秋水”两字,所以京中都称其为《秋水记》,称作者为佚名生。有些此书的狂热读者,就称之为“佚名先生”,极尽尊重。
而最狂热者,又以倡优歌舞伎为多,她们见过的故事太多,所以格外知道什么是好故事。看到《秋水记》,如同见了神迹一般。早在这书流传开来时,就有歌女将书中诗词谱了曲子,在坊间传唱。等到猎场开了之后,更是已经有南戏班子将《问轿》和《云台会》两折戏排了出来。《问轿》是两人在御前的那场智斗,《云台会》则写的是赐婚之后,作为未婚男女在婚前匆匆见的最后一面。在云台之上,双方在宫女女官环伺之下,都不能说实话,只能以看似夫妻的典故比喻金兰姐妹情谊。那一场,“佚名生”连用十个典故,精彩纷呈,连最挑剔的大儒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读书种子,可惜流落红尘。
两场戏风靡京中,世家如今宴席,基本只点这两出戏,听得夫人小姐眼泪汪汪,连大人们也常常驻足听完才走。
而伴随着戏的风靡,猜测佚名生的身份也成了一时风潮。有好事者甚至给翰林院年轻供奉都排了一个名单来,把书中的诗词和他们素日的诗词风格做对比,而且只猜年轻才子也有个缘故:这书的作者用典时有个典取用的是十年前王太傅修正后的说法,王太傅之前的大儒都仍然习惯用之前的典故,所以这作者甚至不应该超过三十岁。
看书的人一多,什么细节都被研究了出来。最开始的传抄本上,写到“懿”字时减了一笔,顿时众人都猜一定是王太傅门下,因为王太傅的大名就是王元懿,为师长避讳是对的。但紧接着,又有人提议应该是林太傅门人,因为林太傅年轻时也有一个号,叫“懿真人”,而且林太傅有个别苑就叫秋水轩。
为此,两派打得热火朝天。一派说王元懿的弟子都过了四十,作者不可能是王太傅徒弟,应当是徒孙,但王门九个嫡传弟子的名字,书中都没有避讳,可见不是王门传人,是林门。另一派则说林太傅的本名“林昭矩”这几个字书中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作者理都不理,哪有人避讳只避号而不避本名的,况且林太傅云游天下,一个弟子没有,哪有传承。
本来两派吵得火热,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派如同找死一般,提出一个论调,说:“谁说林太傅没弟子,捕雀处的首领霍怀恩,不就曾经是他的弟子吗?”
这个论调是上午提出的,争论的茶馆当晚就被捕雀处查封,京中顿时噤若寒蝉。王派也来不及高兴,京中都有传言说《秋水记》要被禁了。官员府邸顿时都不敢公开演这出戏了,倒是据说有些夫人,还悄悄私下让家里戏班子在唱,京中茶楼也悄悄在传一些残缺的抄本,已经有人未雨绸缪,把书都传到了江南和洛阳中原地区了。
就在这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官家的秋狩开始了。
谁能料到呢,策划了小半年的秋狩,因为一本书,而被夺去了目光。连王孙都在讨论,除了第一天秋狩祭天仪式庄严,大家要接驾,不敢交头接耳之外,到了第二天,真正开始狩猎的日子,大家早早聚集在猎场外等候圣上驾到的时候,讨论的竟然全是《秋水记》的事了。
沈彰自诩风雅,秋闱考不好,但讨论得最起劲。旁人在问:“你最近看了《秋水记》没?”“听说有个戏班子又排出了《逃驿》了。”
“《逃驿》有什么好看,《殿试》那一出戏才好看。”沈彰立刻大发议论,张嘴就把沈大人卖了:“我爹说了,《殿试》那一出,绝对是家里有人经过殿试的人才写得出的。连等候时的茶点有金鱼饼都写出来了,而且太监也会故意说‘请进室高升’来讨喜……”
“谁要看那个。”绍武第一个不服:“《殿试》文绉绉的,没什么意思。不过庄凤奴是挺可爱的,要是娶个她那样的媳妇,我家里估计就再也不会催我读书了。”
男子骑着马,排成两班,女孩子都在马车里等候,听到这个,不知道多少女孩子悄悄在马车里啐了一声。
杨琼章立刻就骂道:“罗绍武,你要不要脸,早上出门没照镜子吗?你连给凤奴牵马都配不上呢,还在这胡说八道。”
绍武想要反驳,队伍前方维持秩序的太监咳嗽了一声,他也不敢说话了,只能朝杨琼章的马车扬了扬拳头,表示不服。
官家显然也是听说了《秋水记》的名号的。事实上,柳无忧猜茶楼议论霍怀恩结果惹得捕雀处来抓人,顺势把秋水记“软禁”了的那一番故事,很可能就是霍怀恩自己碰瓷,找个人挑起事端,好名正言顺地禁掉《秋水记》罢了。
不怪她怀疑,无论是官家,还是霍怀恩,在她这,都是前科累累,劣迹斑斑。
话虽如此,但坐在马车里,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渐渐明亮金黄,听见马蹄声、鼓乐声和仪仗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知道即将到来的是这天下的主人,她还是很没有出息地握紧了拳头,连指甲扣进肉里也不觉得痛。
孟妙常握住了她的手。
她很温柔地把柳无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和她十指交握,笑着劝解道:“虽然天子驾临,但我家无忧的手仍然是价值千金呢,可伤不得。”
柳无忧知道她一定猜出来了。就算翡翠不告诉她,她那么聪明,也该猜到她自己就是南涂的原型。就连霜纹也猜到了大概,只有杨琼章傻乎乎,出门时还在说:“我猜《秋水记》肯定是个女孩子写的,不然一定会把凤奴配给男人,让男人来救她的。”
其实,甚至连那个狐狸似的赵泓安也许都有所察觉,不然为什么在听到杨琼章这句话之后,明明在扶她上马车,却无故地朝着柳无忧和孟妙常的马车一笑。
官家是男子,不管女眷,所以只带着王孙进去。女眷们才下了马车来,在满地秋霜的草场上等待,等待这次宫里来的“贵人”到底是谁。
其实就算没有萧承泽那层关系,孟妙常仍然觉得宜妃娘娘是最好的。钱贵妃和李贵妃都颇跋扈,皇后娘娘更是和卢家搅成一团,只有宜妃娘娘还算正直。至少凝翠寺那三天,她没有留下一点不公正的事。
但眼看着凤辇摇摇而来,女官乘轿,宫女打着仪仗,众夫人小姐一起行礼,迎接的是皇后娘娘的圣驾。
要是以前,孟妙常一定担忧柳无忧。因为皇后来了,太子就一定来,那卢家人也又要得意忘形,开始作威作福了。
但她现在反而放心了。
是龙子如何,是国舅爷又如何,我们家无忧,可是凤凰呢。
果然卢家人就大出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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