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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谢灵均去后花园练剑,劈得姹紫嫣红变成残花败柳。第二天一早,他被谢家主、也是他母亲叫去问话。
谢识君披着件松垮的白氅,正在给自己的剑鞘描眉——谢家人鞘,藏剑于身。这代家主的剑鞘也是她道侣,一个凡人,修习了藏剑功法,半只脚进了仙途。
谢灵均:“母亲。”
谢识君活了三百年,有过十三任道侣,全是凡人,谢灵均不知自己生父是哪位,只知母亲。
谢识君吹了吹道侣的眉眼,停笔,让他先去用早膳。
她饶有兴致观察谢灵均,忽然笑问:“剑峰无春,灵均从哪儿带了春意回来?半夜那招是不是叫‘乱花渐欲迷人眼’……噫,怎么就沾个乱字?”
谢灵均知道她多情,有心求问,磨蹭半天剑鞘,到指腹都红肿,才闷声说:“我总是看见一双眼睛。”
谢识君很失望:“我还以为你看见裸体……眼睛怎么了?”
谢灵均:“……它总是看我,我也看着它,但我们谁都没真的看清对方。”
“你每日对镜整冠,看得清镜中自己吗?”
“看得清。”
“那你爱不爱镜子?”
“死物何谈爱恨。”
谢识君道:“是啊,人不爱死物,只爱生灵——灵均,扰乱你的只是眼睛吗?”
谢灵均握紧剑鞘,戒字印进掌心,“我沉溺小情小爱,您不拦我?”
谢识君又笑:“你连合欢宗都闯过,除了不认路,还有什么能拦住你?”
谢灵均:“……家主,别说笑了。”
谢识君敛去一点笑,怜爱又漠然地说:“情爱也是你要学会用的剑,但这剑要对你自己。朽木才会怕面目全非,良才美质,本就该千雕万琢。”
谢灵均:“如果我真的迷失自己……”
谢识君说:“那玉照大概会彻底入魔。你毁过它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谢灵均忽然问:“您觉得谢昀是怎样的人?”
谢识君说:“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不一样,你长大了,要靠自己认清。”
她说完,又促狭地问:“你突然喜欢上谢昀了?”
谢灵均:“……”
他拜别母亲离开,一踏进木廊,就被花香和草气闷一脸。
谢灵均紧紧抱着剑,立刻加快脚程,风驰电掣地飞回太一。
*
此时的太一宗——
内务司偏殿,几个当值的年轻弟子趁午间小休,聊起近日的大事。
“剑峰闹出丑事,负责采买的刘掌事滚蛋了,剑尊要咱们司里出人,去清算峰中账册。”
“剑尊一向不管这些庶务,怎么突然发现了?”
“据说几天前潘玉长老去剑峰做客,心血来潮,要参观炼剑的料房,结果几样贵重材料是空的,可上周,宗主才令人送去材料。”
“顺藤摸瓜,这不,查到刘掌事头上,现下他已经住进慎刑司地牢,这辈子算是毁了。”
“真是猪油蒙心,连尊上的东西都敢伸手!此事传说去,怕会损我太一声名!”
穆师兄是老油条一根,跟着新弟子义愤填膺完,转角见到傅云,又是另一幅样子。
他直摇头:“小奸不管必成大贪,剑尊是太……超凡脱俗了些。这次的事,以后怕还会有。”
傅云浅笑:“剑尊初心不改,道心纯粹。”
穆师兄说:“就是太纯粹,才让人忌惮啊。”
论剑术,以一敌十是高手,能战百人是宗师,但没人知道楚无春能以战多少。和他为敌的人都死了。
一个人,一把剑,由凡入仙。
楚无春入宗近百年,独来独往,跟各脉各峰都不亲近。但他有剑道第一人的名声,每年为太一吸引来无数新弟子,宗主亲口说过,剑尊峰一切供给、弟子待遇都按最高规格,所需炼器、布阵材料,优先调配。
楚无春还不到百岁,在化神修士中算是后辈,他本人或许对身外之物不在意,但这不在意也让人嫉羡。
傅云看得出,宗主是把剑峰捧起来、架火炉上烤,此为“制衡之道”。
可笑太一以剑立道,老祖在山石刻下“空明”,千年后物是人非。不过也能理解,老祖那时候宗门不过几十号人,现今池子大了,汲汲营营之辈如过江之鲫,被这池水一网打尽。
“这次查账,不知道要拉下去多少人,其他峰正好把手插进剑峰。”穆师兄看着傅云,忧心忡忡:“赵长老明知这是摊浑水,还安排你去,要不,称病避开吧?”
傅云半真半假:“我再告一次病,这个月的灵石得被扣光。”
穆师兄:“当初那位那样辱你,你不曾毁他一句,现在还得以公事为重。有时看你忍耐,我都有些……心恨。又觉得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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