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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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水泽碧幽幽的,无一丝波澜,犹如一整面寒玉削成,岸边芦苇、蒲草密长,忽然一阵香风拂过,远处忽现出一只带篷的草舟来,无棹无帆,自水心漂荡到了岸边。
秦恕说:“她带我到这里,便说要回去了,让我快走。我不甘休,便问她此阵名目。她眨眨眼说:‘不曾有名目。’我以为她是不知道的,便请她引阵主来见……”李镜接口道:“何来阵主?想必这小姑娘就宋桃是了。”
秦恕点头而笑:“便是她了。我与她说,此阵构设极妙,既堪观赏,又堪大用,谋篇布局也与意境十分融彻,须得配个好名目才行。她猜她怎么讲?”
李镜道:“爷爷与她有此因缘,难道她跟你求赐了阵名?”
秦恕仰天长笑两声,摆手道:“不是。她不但不曾求我赐名,反倒怪我迂拙。”李镜奇道:“这迂拙怎么讲?”
秦恕道:“她说:‘此阵意境,全赖阵材而有,若用梨、李花树,白琼皑皑,便叫它重雪阵;若用桃、棠花树,彤云团团,便叫它红霞阵。难道不更相配么?我以为你这人洒然脱俗,颇有潭思,必与世人不同,怎么你还都拘泥这些?好煞风景!’言下之意,竟是怪起我来。哈哈,哈哈!”
李镜多日积虑甚深,忽听秦恕一番趣事闲谈,不由也心情畅快起来,直与他同笑:“这姑娘说得不错,只要事物本身是好的,它叫甚么名目,又有甚么打紧的?”
秦恕“嗯”地应了,接着说:“我也深觉她言之有理,自此再没问过阵名。临去之前,我却又不得不问她一句此地方到底叫甚么名号?”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水中草舟漂近,舟帘猛然一揭,露出一张清丽脸庞,杏眸流盼,清灵动人,她冲秦恕笑呵:“你这人好顾门面!阵法得取名目,地方也得有名目。难道不配个好名儿,他们就都不配好了么?’”
李镜梦见那宋桃在跟前,心中莞尔:“这姑娘既有趣,又执拗。”
秦恕无奈一笑,遥遥与她争辩:“以后我要再来这里,它没个地方名号,我如何寻人找路?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坐在草舟中,听了恍然一悟,轻呼道:“有理有理!你说得不错,是我没想周全了。此地无名,本来无妨,可就为了你来,我给它配个名号。你说,取个甚么名来好呢?”
秦恕道:“这里是你的境地,怎能由我来取名呢?你自己拿个主意。”
她也不仔细想,信口就说:“周里百姓也给这地方取过名儿,只是没个统一,或叫东泽、东水,又或叫东塘。唔,那就叫东塘也罢了!”她胡乱指点了一个,竟就定了下来,自己拍手叫好,真真是好不讲究的。偏她拿定了这个主意,就再不询人意见了,只向秦恕:“那你呢?叫什么名字呀?”
秦恕哈哈一笑,还她一句:“我最不拘泥名目了,你便叫我秦大哥罢。”
宋桃一听,格格笑个不住,答道:“好,我修为较你浅薄,唤你一声秦大哥也不亏。下次你来,我叫阿甲、阿乙领着你,你就不迷路啦。”
李镜心想:“这阿甲、阿乙的名字必也是她自行取的了。”他这么想着,就见宋桃也似看着他,微微一笑,把布帘放下,草舟往湖心飘荡而去。
李镜看着她眉间笑意,竟似了谁人三分,心头剧震,却不敢就认定,只猛地惊视着秦恕道:“这……难道这宋桃就是……”
秦恕含笑答道:“是啊,她就是了。”他看着那草舟去远,无比欣悦,忽而仰开怀大笑。
李镜喃喃道:“她有一些儿像东唐,却也不十分相像……”秦恕“嗯”了一声,沉声道:“阿潭性子不像阿桃,倒像了另外一个人。”
李镜脱口而问:“像谁?”一言出口,猛地又醒过味来,这还能像谁?自然是九天那位了。
秦恕又问:“小太子,你见过九天那人吗?”
李镜年岁小修为浅,自己成角时,大哥李奕早已治事多年了,族中大事俱有父兄担待,他从未因事上过九天觐见帝君,便摇头道:“我不曾见过那人。”秦恕道:“阿潭与他像得很,心思城府是一样像的……”
李镜心中益好奇,便问:“天上与宋桃如何相识的?”
秦恕道:“我与阿桃知心相交之后,有一回,上君因事受伤,可我身有要务,须得去南海琼洲分付安顿,便到东塘寻了阿桃,求她救留天上一段日子。这一留养,二人自此就好上了。至于他们如何交心,情意深浅几许,我知道的再没有多少了,天上从来不说,阿桃也极少提起。”
李镜好似想到甚么,忽问:“天上既然是暂时寄留,必有要走的时候,后来阿桃是自己留下来了?”秦恕说:“若是独自留下她,倒好了。偏我们要走时,上君却问阿桃,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李镜说:“阿桃将心给他,这一问,阿桃岂有不来?”
秦恕叹了口气,说道:“我盛年谬承上君知遇之恩,已立誓刀山火海相随的,可我伴君多年,也深知天上性情冷薄,行事斩截。他带阿桃走,必不只为情,皆为她阵法过人,能帮扶左右,颇有能用之处。我心里不忍,便劝道:‘阿桃为人单纯专致,上君若无长意,万勿遗情。免因小情贻误了大事。’上君却问我:‘秦卿怕我负情,是也不是?’我不敢答是,也不能答不是。上君大概也知我心思,便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想因此情失了秦卿,可我真心想要阿桃,我是很欢喜她的。’他说得情真意切,别说阿桃会信他,便是我,当初也是信了的。”
李镜听到这话,心中只想着东唐君的言词神态,直如亲眼见着了一般,他心中暗暗想道:“似这样的人,说出这话,如何能不教人信呢?”又问秦恕:“那阿桃跟了你们去后,可好?”
秦恕没有直答,只道:“我自那以后,曾多次劝她:‘此情若有不好的时候,当断则断。’阿桃正色对我说:‘他说愿意与我一起,我也盼着与他长世喜乐的。’她说完这话,两眼莹亮,泪水扑簌簌地落,我就知道她不好。但她也不避讳我看,只拿两手抹了泪,强笑道:‘天命待我真薄,偏叫我念着这样的人。怪难受的。’她说下这话,实则是知道天上此情不长的。我看她如此,也难受得不得了。”
李镜怔怔然听着,心中忽而郁结难解。
他轻声道:“我本想问,阿桃此情如何收场?但又觉得不须多问了,只凭东唐那身世,也能猜得个八九分……”
秦恕道:“她离去时,阿潭还不曾记事。”李镜忙问:“那她因何事离去?”
秦恕神情黯然的,似想着旧事,他说:“我当时不知她为何事而去,她只在临走之前,来见过我一回,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秦大哥,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便带上我去,好么?我很想念极洲了。’我没想再到极洲去,纵使要去,她是天上的人,我又如何能带上她呢?便断然拒绝。她这话,我至今才想明白过来了:阿桃是想我带她走的。天上负她良多,她以为我与世人不同,不会拘泥于世情,偏我空有这万寿仙骨,到头来终负她所望……”秦恕神色忽沉又忽柔,长叹了一声,没再将事说下去了。只接得一句:“这些年来,我纵待阿桃有情,终未失恩义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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