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远航(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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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河生没有睡。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骨节突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缕烟,随时会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那么多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的头全白了,像冬天的雪。她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老了。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是那种一下子变老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赶集。她走得很快,很稳,背很直,像一棵白杨树。他趴在她背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觉得世界很大,很安全。现在,她躺在这里,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他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觉得世界很小,很脆弱。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轻轻动着,像在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她的手背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河生带母亲去了洛阳。
他借了大哥的摩托车,让母亲坐在后面,开得很慢,很稳。母亲抱着他的腰,很紧,像小时候他抱着她一样。风从耳边刮过,母亲的头飘起来,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像雪。路两边的麦田冻得紫,麦苗蜷缩在地面上,像一群怕冷的孩子。
到了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挂了专家号。医生是个老专家,头花白,戴着眼镜,说话很慢。他给母亲做了检查——胃镜、B、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河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胃溃疡,中度。有出血点。需要住院治疗。”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展成胃癌。你们家属要重视。”
河生的眼泪流下来了。“医生,住院要多少钱?”
“先交五千块押金。后续治疗费用根据病情确定。”
五千块。他手里只有一千多块,是他在学校攒的。大哥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读了四年大学,考了第一名,得了全国一等奖,表了优秀论文,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但母亲病了,他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他给大哥打电话。大哥说,他去找人借。他给方卫国打电话。方卫国说,他去找家里要。他给赵磊打电话。赵磊说,他马上汇钱过来。他给孟教授打电话。孟教授说,学校有困难补助,他去申请。
三天后,钱凑齐了。大哥借了两千,方卫国借了一千,赵磊汇了两千,学校补助了一千。五千块,一分不少。河生把钱交到医院,母亲住进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母亲住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输着液。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着,眼睛闭着。河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您疼吗?”
“不疼。”
“妈,您饿吗?”
“不饿。”
“妈,您喝水吗?”
“不喝。”
她什么都不需要。她只需要他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他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像时间本身。他想,这药水要是能流得快一点,妈的病就能好得快一点。但他知道,不能快。快了,心脏受不了。什么事都不能快。治病不能快,学习不能快,造航母也不能快。都要慢慢来,一滴一滴地来。
“河生,”母亲忽然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我不走。我陪您。”
“不用陪。我没事。你回去。考研不是快了么?不能耽误。”
“妈——”
“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考上研究生,比什么都强。你爹要是在,也这么说。”
河生低下头。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考研在二月初,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不能在这里陪她了。他得回去,回去复习,回去考试。考上了,妈才会高兴。考不上,妈会比他更难过。
“妈,您要好好的。按时吃药。等我考完了,就回来看您。”
“好。我等你。”
他在医院陪了母亲五天。五天里,他每天早上给母亲擦脸、梳头、喂饭。母亲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一碗粥要喝半个小时。他不急,慢慢地喂,像小时候母亲喂他一样。下午陪母亲说话,说他在上海的事,说他得了全国一等奖,说他的论文得了优秀,说他要考孟教授的研究生,说要造航母。母亲听着,不时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灭的烛火。
“妈,您高兴吗?”
“高兴。”
“妈,您为我骄傲吗?”
“骄傲。”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看它在海上开,看飞机在上面起降。”
“好。我等你。”
一月十五日,河生回到了上海。
火车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平原。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田里的麦苗冻得紫,稀稀拉拉的,蜷缩在地面上。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凉凉的,怎么也暖不过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蜡黄的、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她的手——瘦的、凉的、骨节突出的手。她的声音——轻的、弱的、像风吹过沙的声音。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德顺爷,保佑我妈。保佑她好好的,等我考完试,回去看她。保佑她等到我造出航母的那一天。
回到学校,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铅笔画。草坪枯黄了,踩上去沙沙响。他推开宿舍门,里面空无一人。他放下行李,没有打扫卫生,直接坐在床上,拿出复习资料。
考研在二月十四日和十五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必须把所有科目再过一遍。政治、英语、数学、专业课。每一门都不能放松。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听英语,背政治。上午做数学题,下午看专业课,晚上写英语作文。他把过去五年的考研真题做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知识点都梳理了一遍,把所有的公式都推导了一遍。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红笔、蓝笔、黑笔,画得花花绿绿的。他的错题本上记满了做错的题目,每一道题都分析了错误原因,写了正确的解法。
但他脑子里总是想着母亲。想着她一个人在病房里,谁在照顾她?大哥在工地上,嫂子要带陈冉,谁来陪她说话?她会不会又舍不得吃药?她会不会又偷偷下床干活?她会不会……他不敢想下去。他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做题。做题就什么都不想了。
赵磊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河生在看书,愣了一下。“河生?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家多待几天吗?”
“我妈病了。住院了。”
“啊?什么病?”
“胃溃疡。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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