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商场里的红气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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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夏天,蝉鸣把空气烤得黏。李娟牵着儿子小宇的手,走进百货大楼时,冷气“哗”地裹过来,让汗湿的后背一阵紧。小宇挣脱她的手,举着红气球往前冲,塑料绳在她手腕上划出浅红的印子。
“慢点跑!”李娟追了两步,凉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差点打滑。那年小宇五岁,刚上幼儿园,最爱在人多的地方疯跑,像条脱缰的小野狗。
百货大楼的童装区在三楼,李娟弯腰翻看货架上的t恤时,还听见小宇在旁边笑——他正举着气球,跟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躲猫猫。“奶奶抓不到我!”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吊扇“嗡嗡”的转动声。
“小宇,过来试试这件。”李娟拿起件黄条纹的短袖,回头时,却没看见人。
红气球掉在地上,塑料绳蜷成一团,像条死蛇。
“小宇?”李娟的声音有点紧,她拨开衣架往旁边走,“小宇!别跟妈妈躲猫猫了!”
童装区人来人往,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不见了,只有个戴草帽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弯腰系鞋带。李娟的心猛地往下沉,冲过去抓住男人的胳膊:“看见我儿子了吗?穿白背心,手里拿个红气球……”
男人转过身,草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嘴角的一道疤。“没见着。”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说完就往楼梯口走,步伐快得有点慌。
李娟这才现,红气球被他踩在脚下,“啪”地一声瘪了。
“小宇——!”她的声音劈了,在喧闹的商场里像根断了的弦。
那天下午,百货大楼的广播反复播放着寻人启事,李娟的嗓子喊得不出声,眼泪把胸前的衬衫洇出深色的圆。警察来了,调了模糊的监控,只拍到个模糊的影子——戴草帽的男人牵着个小孩,往商场后门走,小孩的白背心在人群里一闪,就没了。
小宇就这样没了。像被夏天的热风卷走的蒲公英,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李娟的男人在铁路上工作,得知消息后,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眼睛红得像要流血。夫妻俩在百货大楼附近贴了无数寻人启事,小宇笑盈盈的照片被雨水泡得涨,边角卷起来,像只受伤的蝴蝶。
日子变成了灰色。李娟每天坐在门口,盯着巷口的路,只要有小孩经过,就会猛地站起来,看清不是小宇后,又慢慢坐下,眼神空得像口枯井。她单位的王主任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叹着气,说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三个月后的一天,王主任去上海出差。那时候去上海得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拎着黑色的公文包,在南京路步行街转悠时,被一只小手拽住了裤脚。
“叔叔……”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王主任低头,看见个小孩蹲在地上,穿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头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糊着泥。小孩的胳膊细得像根柴,手腕处缠着黑的布条,渗着点红。
“要钱啊?”王主任皱了皱眉,刚要掏钱,小孩突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得吓人,死死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王叔叔……”小孩的嘴唇哆嗦着,露出颗缺了的门牙——小宇摔掉的那颗门牙,也是这样的。
王主任的脑子“嗡”的一声,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是小宇?”
小孩没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小脑袋像个没线的木偶。他抬起缠着布条的手,往自己腿上指了指,裤管空荡荡的,被风一吹,像两片破叶子。
王主任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后背黏糊糊地贴在衬衫上。他想起李娟哭红的眼睛,想起寻人启事上那个举着红气球的小孩——眼前这个,除了瘦得脱形,眉眼竟真的和小宇一模一样。
“别怕,叔叔带你走。”王主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抱起小孩,却被小孩用尽力气推开。
“他们……在那边……”小孩往街角的方向瞟了一眼,那里站着两个抽烟的男人,眼神阴沉沉的,“叔叔,打电话……给我妈妈……”
王主任这才想起,那时候没手机,联系只能靠公用电话。他掏出钱包,抽出张十块的塞给小孩:“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动!我去打电话!”
他转身就往路边的电话亭跑,心脏“砰砰”地撞着肋骨。电话亭里一股烟味,他手忙脚乱地拨李娟家的号码,手指好几次按错键。
“喂?”是李娟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门轴。
“是我,王主任!”王主任对着话筒喊,“我在上海!我看见小宇了!就在南京路!他……他好像被人害了,手筋脚筋……”
话没说完,电话亭的玻璃突然被人敲了敲。王主任回头,看见刚才街角抽烟的男人站在外面,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快点!”男人低吼了一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钢管。
王主任吓得手一抖,话筒“哐当”撞在机身上。他听见电话那头李娟男人在喊“喂?喂?”,可他顾不上了,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跑。那两个男人在后面追,脚步声“咚咚”的,像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跑了十几分钟,直到听见警笛声,才敢停下来喘气。等他带着警察回到刚才的地方时,街角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几张废纸,打着旋儿往远处飘。
那个小孩,不见了。
李娟和男人赶到上海时,是三天后。绿皮火车摇摇晃晃,李娟一路没合眼,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手里攥着小宇的照片,指腹把照片的边角磨得白。
他们在南京路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八个人挤在一间房,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李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照片在步行街转悠,见人就问,嗓子很快就哑了,只能靠比划。她男人则守在王主任说的那个街角,眼睛瞪得通红,像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狼。
上海的秋天比北方来得早,风里带着潮气,吹得人骨头疼。李娟的鞋磨破了底,脚后跟渗出血,她就在旅馆拿块布裹着,继续走。有好几次,她看见穿脏褂子的小孩,冲过去抓住,看清不是小宇后,又失魂落魄地松开,任由对方的家长骂骂咧咧。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李娟在一个菜市场门口,看见个小孩蹲在地上乞讨。那小孩背对着她,梳着和小宇一样的短。李娟的心跳瞬间停了,她慢慢走过去,轻轻喊:“小宇?”
小孩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宇,是妈妈啊……”
小孩缓缓转过身,脸上糊着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他不是小宇。
李娟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小孩伸出细得像柴的手,往她面前的铁碗里递了个东西——是颗缺了角的门牙,用红纸包着,纸都黑了。
“妈妈……”小孩哑着嗓子说,声音像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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