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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她是来嫁给许凌云的，而不是嫁给他李效的。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最应该做的是当机立断，杀掉许凌云，继续当他的皇帝，从此相安无事。然而那是他真正想要的么？许凌云又有什么错？他好不容易找到个伴儿，与他同一天出生，第一次肌肤接触赫然是在出世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同一个澡盆里。自打被扶上龙椅那天起，李效就从未真正开心过一时半刻，许凌云的出现令他有了个伴，要他亲手杀了许凌云，李效决计做不到。妇人之仁，妇人之仁……李效反而静了下来，不禁问自己，杀了许凌云，他能得到什么？一个本来就不属于他的帝位，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死在龙椅前，然而真正坐上去了以后，却只有那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譬如成祖。那不是他想要的。李效忽然就觉得自己十分悲哀，听了这许久的书，平生景仰的人，竟不是他的祖宗！他与李庆成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留许凌云一命，他又会如何？让他远走高飞？或将他留在身边，时刻盯着？于情于理，李效都应该杀了他，许家死在他的父亲手上，父债子偿……李效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走下来，一夕之间忽然就成了家破人亡的丧家犬。这一切都是李家的人造成的，当年的人已经死了，许凌云也……门被推开，李效像个神经质的疯子，盯着许凌云直喘。许凌云注视着他，眼神一如往昔，温和而自然。&ldo;陛下，喝药了。&rdo;许凌云道。许凌云把药放在床前的矮案上，继而抱膝坐了下来。李效盯着药不作声。许凌云笑道：&ldo;没有毒，你多虑了。&rdo;李效摇了摇头，端起药，一饮而尽，苦涩而烫喉。许凌云打开一个小盒，里面装着盐渍的乌梅，李效像个毛躁的小孩，也不说话，只对着许凌云的手看。许凌云喂了李效一颗，说：&ldo;睡会儿，醒来再说。&rdo;李效疲惫点头，和衣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地入睡，许凌云牵着李效的大手，李效手指头不自在地蜷曲，而后紧紧攥着许凌云的手指，像握紧了一根救命稻草。安神汤见效，李效睡醒一觉后，心神从未有过的宁静，就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然而蜷躺在地上的许凌云提醒了他。那些事都是真实的，不是梦。李效探手入怀，摸出两张二十四年前，褪色的生辰纸，反复地看那两个指印。李效缓缓道：&ldo;凌云，成祖当年喝下了醉生梦死，对不？&rdo;熟睡的许凌云睫毛微一颤，均匀的呼吸窒住。李效说：&ldo;待得他下辈子托生到平常人家，前世种种，俱成了浮云，会如何作想？&rdo;许凌云淡淡道：&ldo;猜不出。或许他觉得这么正好，不想再欠着谁的了。&rdo;李效又问：&ldo;成祖与方青余托生后，都带着前世的记忆……为何史上没有记载？&rdo;许凌云悠然道：&ldo;有又怎么样呢？&rdo;李效与许凌云对视良久，许凌云一笑置之。&ldo;陛下，你以后要怎么做？&rdo;许凌云道。李效说：&ldo;你期待孤怎么做，把江山还给你罢。&rdo;许凌云轻描淡写地说了三个字：&ldo;我不要。&rdo;&ldo;你的朝堂，你的妻儿，你的爹娘……&rdo;李效缓缓说：&ldo;都是你的，你才是陛下。&rdo;许凌云莞尔不语，而后道：&ldo;我是许凌云，你是陛下。你既不杀我，就放我走吧，我以后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依旧当你的陛下，我当我的凌云。&rdo;李效说：&ldo;先生为什么要将你和我换过来，此事孤一日不想明白，就一日不能放你离去。&rdo;&ldo;为什么？&rdo;许凌云在刹那有点动容。李效摇了摇头，眯起眼看着许凌云，总觉得许凌云还有什么事正瞒着他，而那件事，则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之处。李效深深吸了口气起身，许凌云跟着过来，服侍他穿衣，君臣站在落地铜镜前，李效又问：&ldo;你为何不要江山？&rdo;许凌云喃喃道：&ldo;我连自己都能给你，江山又算得上什么？&rdo;李效穿上武袍，注视许凌云片刻，而后道：&ldo;你的心意，孤都懂。孤不想你死，也是……不想辜负了这番心意。&rdo;&ldo;你坐在那位置上，是为的什么？&rdo;许凌云忽道。&ldo;孤曾对先生说过。&rdo;李效叹了口气，缓缓道：&ldo;待得东疆平定，现世安稳，孤就将担子交给承青，唐思与亭海生会辅佐他。孤想离开京城，独自走遍中原诸州，看一看祖先们以热血守护过的这片国土。&rdo;&ldo;那就走吧。&rdo;许凌云道：&ldo;我等你，我们一起走。&rdo;李效沉默了，他忽然就发现许凌云俊朗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醉人的意味，仿佛是他追求毕生，咫尺可触却又求而不得的东西，他为他打开了龙央殿的那扇大门，而门外百花盛开。&ldo;我仍然留在江州。&rdo;许凌云说：&ldo;等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就自己过来。&rdo;李效道：&ldo;你不回京去？&rdo;许凌云摇了摇头道：&ldo;我留在这守先人的牌位与祖屋。你要是什么时候不放心了，怕走漏风声，派个人过来，杀了我就是，我一直都在这里。&rdo;说毕笑了笑，转身离去。李效略侧着头，不认识般地打量许凌云，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当天，李效离开江州，巩繁壬亲自来送，喜公公却不知去了何处。无人知道喜公公下落，李效只觉大有蹊跷，或是那天在院外听见了，为怕事保命，便逃了也未曾可知。李效忽然就万念俱灰，该让许凌云跟着上京去，自己留下来，守他的祖屋，他冤死的父母的牌位。然而仔细一想，帝位不是说换就换的，当朝林家已将女儿嫁入宫中当皇后，龙椅上换了个人，并不仅仅是李效下来，让许凌云坐上去这么简单，背后势必会牵涉到一场腥风血雨的朝堂大变革。包括李承青，林婉等人，不定连太后都会受到牵连。半月后，李效无事一般回到京师，直至此时，他才朦朦胧胧有了点打算。偌大的皇宫忽然就显得如此陌生，那些他小时候走过的地方，看惯了的山石摆设，亭台楼阁，都隐约带着点排斥感。就像一个心虚的客人，李效简直一刻也不想再在此处呆下去了。京师的铜鱼胡扛着木杆儿过来，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围作一处，挑选挂在木杆下的黄铜鱼，许凌云远远地看着。残阳遍地如血，长街杳阔，春时的花草香味混在一处，带着傍晚时分淡淡的倦意，黄铜鱼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张着嘴，鱼目光洁，鳞尾还染了瓷色。李效回入皇宫，只觉内宫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了。巡逻的侍卫换了一批生面孔，不少年轻太监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先帝在位时的老人。李效警觉地蹙眉，站在御花园中，一名老太监带着数名侍卫过来道：&ldo;太后请陛下回来了就到养心殿去一趟。&rdo;李效阴沉着脸，随处所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仿佛都有些不对劲。迈入养心殿，殿门砰然紧闭。太后坐在殿中，一缕天光洒下，落在她的深褐色霞袍上，容颜苍白而垂老，李效示意旁人退下，缓缓上前。&ldo;儿臣回来了。&rdo;&ldo;陛下想清楚了么。&rdo;太后声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李效仔细端详这名带了他二十四年的养母，她的法令纹显得凛然不可冒犯，眼角眯了起来，目中透出一股隐约的阴狠。&ldo;想清楚什么？&rdo;李效问道。太后一拢袍袖，起身道：&ldo;当然是对匈奴人，是和是战。&rdo;李效上前一步，习惯着上去搀扶太后，手微微一伸，却又不自觉地缩了回来。太后看了李效的手一眼。李效道：&ldo;儿臣……还未想好。&rdo;太后道：&ldo;还未想好？你到江州去不就是为的向扶峰先生请教这事么？&rdo;李效：&ldo;扶峰先生去了。&rdo;太后淡淡道：&ldo;听说了。&rdo;李效不知为何，总觉得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毒之色，不应当是这样的。扶峰死了，太后怎么也不难过？难道她全知道了？&ldo;喜公公呢？&rdo;李效问。&ldo;我怎么知道？&rdo;太后马上答道：&ldo;正要问陛下，郑喜儿呢？人怎么也没了？&rdo;李效道：&ldo;儿臣在……江州时，为扶峰先生办完丧事，喜公公就不知去了何处……&rdo;太后一脸茫然，两道柳叶眉微微拧了起来，老妇人抹成暗红色的唇抿着，神态像极了许凌云。李效刹那不住发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拔剑刺穿她的胸膛。&ldo;那可就奇了。&rdo;太后坐回椅上，长叹一声：&ldo;陛下不如派个人，去老骨头家乡查查，据说在青州……&rdo;李效缓缓点头，低下的脸近乎扭曲而无法掩藏自己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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