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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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里没有楼梯,只有一架直上直下的木梯,梯子已经有些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顾北斗抬头,看见二层的地板缝隙里有蓝光透下来,一明一灭的,节奏很慢,像某种活物的呼吸。那股召唤的力量正从上面源源不断地倾泻下来,带着一种黏稠的、潮乎乎的暖意,和他脚下的寒凉针锋相对。
他踩上第一级梯子。
木梯吱地一响。紧接着,钟楼外面传来一声极细极长的呜咽,像风声,又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出来的。顾北斗猛地回头,透过门缝看见晒谷场上那几只躺倒的村民,身子同时抽搐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整齐划一,像是被人同时扯动了线。
眉心的蓝光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顾北斗的狐狸眼眯了起来。他明白了——这楼里的东西在拿这些村民当眼线,当手脚,甚至,当武器。他每靠近一步,牵在那些人身上的丝线就绷紧一分。那东西在警告他,或者说,在准备着什么东西。
他没退。
第二级,第三级。木梯在他脚下呻吟,朽木的碎屑簌簌落下。头顶的蓝光越来越盛,那股召唤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强到他胸口闷,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儿猛地浓了起来,甚至泛出一点血腥气。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果然沾了一丝淡红。
北极冰狐的血是冷的,天生镇邪。眼下这丝血,怕是碰上了硬茬子。
到了二层地板的边缘,顾北斗探头看了一眼。二层空荡荡的,只有正中摆着一口漆黑的木箱子,箱盖半开,蓝光就是从箱子里漏出来的。箱盖的缝隙里,露出一截东西,泛着温润的玉色,像是一柄短笛,又像是一截骨质的尺。
召唤的感觉从这里涌出来,汹涌得像决了堤。
顾北斗正要伸手去掀那箱盖,脚下的地板突然猛地一震。紧接着,钟楼顶层的铜钟自己响了起来——当!当!当!
三声,一声比一声急,声浪裹着一种尖锐的震荡,直冲他的耳膜。顾北斗眼前一花,视野里的蓝光陡然炸开,化作万千细丝,铺天盖地地向他缠来。他本能地后退,背脊撞上身后的木柱,后脑磕得闷响。
而钟楼外面,晒谷场上那几个原本静静睡着的村民,在同一时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仁是蓝的。
顾北斗只来得及侧身,避开第一双抓向他的手。
那是那个蜷在石碾子边的孩子,七八岁的小个子,腾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似活人。蓝幽幽的瞳仁死死盯着他,嘴角还挂着睡梦里那点笑纹,可两只小手已经攥成了拳,指甲缝里渗出一层薄薄的蓝光,朝他肋下掏来。顾北斗屈肘一格,没敢用力,怕崩断了孩子的手腕,结果那小小的拳头砸在他小臂上,竟像挨了一记铁锤,骨头嗡嗡地响,退了两步才站稳。
紧接着,剩下几个村民也起来了。老的、壮的、手里还攥着镰刀锄头的,一齐朝他围过来。动作僵硬却迅疾,眼神涣散却又整齐,像一群被人用线牵着走的傀儡。顾北斗左支右绌,胳膊上挨了一锄头柄,肩窝又被一个老妇人抓了一把,衣裳撕了道口子,皮肉也渗出血来。血珠子一冒出来,那几个村民的蓝瞳仁同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动作也稍滞了一瞬。
但只一瞬。下一秒他们又扑上来,更猛了。
顾北斗不能下重手。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只是被那井里的东西暂时控住了魂。他只能避、只能挡、只能退,背脊再一次撞上钟楼的木柱,喉头一甜,方才那股血腥气翻了上来。他单膝点地,眼角余光瞥见钟楼二层那口黑木箱子里,蓝光暴涨,像是在讥笑他的狼狈。
就在这时候,一道粉色的影子从钟楼顶层的窗口掠了进来。
快得像一道霞光破云。顾北斗只觉腰间一紧,被什么东西缠住猛地往后一带,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三丈远,后背磕在晒谷场的土埂上,扬起一片灰尘。他还没来得及翻身,耳边已经响起一声清越的叱喝,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在面前炸开,粉色的光雾弥漫,带着一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甜香——桃花、晨露、还有一点点他曾经笑话过她太爱用的茉莉头油。
那几个被控的村民同时僵住,蓝瞳仁里的光猛地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了丝线。他们呆滞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农具哐当落地,身子晃了两晃,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几息之间,又歪歪倒倒地软了下去,恢复了昏睡的模样。
粉色的光雾散去。顾北斗仰面躺在土埂上,喘着粗气,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胸口那口气还没倒匀,可他眼睛已经直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姑娘,粉色的霓裳,裙摆上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铃铛,此刻还没止住颤,叮叮地响。她背对着他,只露出半张侧脸,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耳尖上有一点薄红,也不知是方才运妖气累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长用一根桃木簪子松松绾着,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桃花。
顾北斗认得那根簪子。那是他去年在她生辰时送的,在京城西市一个老匠人手里买的,花了十五两银子,她当时嫌丑,说俗气,可转头就天天戴着了。
“……夏星落。“他嗓子有些哑,那口血还没彻底咽下去,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姑娘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耳尖那点薄红瞬间烧成了绯色。她没回头,只抬起手,指尖拢了拢鬓边碎,动作有点慌,把那根桃木簪子都碰歪了。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掐得又细又冷:“别叫我名字。“
顾北斗撑着胳膊坐起来,右肩的伤扯得他嘶了一声。夏星落的肩膀跟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看着她后脑勺那根歪掉的簪子,忽然就笑了。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可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压都压不住。几个月前他去狐族找她,在山门外站了三天三夜,风里雪里的,她没露面。他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她了。他以为她真生气了,真被家里人拦住了,真的就不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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