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山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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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山魈
回到长白山的第三天,吴道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风声,水声,树叶沙沙声,还有一个人的笑声。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唱歌。吴道听过这个笑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上一世,在上上一世,在上上上一世。他记不清了,但身体记住了。他的魂魄记住了。
他从梦里醒来,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木头上有裂纹,裂纹里有蜘蛛网。蜘蛛网上有一只小蜘蛛,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在织网。它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吐着丝,一丝一丝的,很慢,很仔细。吴道看着它,看了很久,看到它把网织好了,蹲在网中央,等着虫子撞上来。
崔三藤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胸口。她的手很暖,很稳。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吴道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背很光滑,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是侯老头用黑水潭底下的银沙打的。戒指很细,很亮,上面刻着一朵花,不是莲花,不是梅花,而是一朵很普通的路边的小野花。侯老头说,三藤就像这朵花,不起眼,但好看,耐看,看多久都不腻。
鸡叫了。不是敖婧那只老母鸡,而是山下村子里的大公鸡。声音很洪亮,很远,从山谷里传上来,像一把铜号。吴道从炕上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边有一抹鱼肚白,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树里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龙脉的呼吸一样的频率。希望盘在他肩上,金色的身体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一条金项链。它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嘴角那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
龟万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老龟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胳膊肘。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灶膛里的火很旺,噼里啪啦地响。他把酸菜坛子从墙角搬出来,打开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碗酸菜。酸菜不多了,坛子底下只剩一个底儿,浅浅的,勉强够一碗。他把酸菜切成丝,拌上辣椒油,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了,倒进锅里,摊了一张鸡蛋饼。鸡蛋饼金黄色的,油汪汪的,上面撒着葱花,香味飘了满院子。
阿秀和阿福从屋里跑出来,一人端着一个碗,蹲在石桌前,等着开饭。阿福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蛋饼。阿秀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没洗手!去洗手!”阿福缩回手,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甩了甩,跑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阿秀瞪了他一眼,把鸡蛋饼撕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阿福接过鸡蛋饼,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嚼了,嚼得满嘴是油。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老母鸡蹲在她怀里,缩着脖子,闭着眼睛,咕咕咕地叫。它今天没有下蛋,它累了,歇一天。小猴子蹲在敖婧肩上,手里抓着一根玉米棒子,啃得咯吱咯吱响。敖婧走到石桌前,把老母鸡放在地上,老母鸡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找了一个有太阳的地方,蹲下来,缩着脖子,又闭上了眼睛。它睡着了,睡得很香,嘴角挂着一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小米粥,酸菜,鸡蛋饼,还有一盘炒青菜。龟万年喝了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包袱里拿出窥天镜,放在桌上。镜面朝上,灰白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镜面里的画面还是南岭的地络图,网在恢复,破洞小了很多,边缘的细线不再往外飘了,而是开始往回长。像断了的血管,在慢慢地愈合。
“南岭的地络在恢复。很慢,但稳。风信子守在那里,不会有事的。”龟万年把窥天镜收起来,塞回包袱里。
吴道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他想起风信子,想起她站在竹屋门口,提着兰花灯笼,说“南岭有我,你放心”。他想起她做的橘子干,甜,很甜,像南岭的阳光。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守南岭节点。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三藤,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我女儿。”他把酸菜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树里人没有吃。他坐在树根上,闭着眼睛,听着水精的歌声。水精在唱一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不是关于原初之念的,不是关于老槐树的,不是关于南岭的,而是关于长白山深处的。它们在唱——长白山深处,有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老到连水精都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树很高,很高,高到云上面,看不见顶。树干很粗,很粗,粗到一百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叶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阳,像龙脉,像希望。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睡觉。不是活的,不是死的。它在等,等人来叫它。
树里人睁开眼睛,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长白山深处的方向,在看那棵树,在看树下那个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龟万年把碗都洗了,久到阿秀和阿福都去喂鸡了,久到敖婧都开始劈柴了。
“树里人,你看见了什么?”吴道走到他面前。
树里人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飘着,像。他把手伸向天空,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手指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很淡的、金黄色的气息。和龙脉的气息一样,但更浓,更纯,更古老。
“长白山深处,有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棵树。它叫‘建木’。建木是天地之间的柱子,天和地是靠它撑开的。天高了,地厚了,建木就缩了,缩进山里,缩进土里,缩进龙脉里。它睡着了,睡了好久。现在它要醒了。”
龟万年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老龟蹲下来捡筷子,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而是激动的。龙族的古籍里记载过建木,那是天地初开时的事,比龙族的历史还要久远。龙族以为建木只是个传说,没想到它真的存在,就在长白山深处。
“建木醒了,长白山的龙脉会更稳,地络会更强。但建木醒了,也会引来别的东西。天地之气会涌过来,好的坏的,清的浊的,善的恶的。都来了,长白山就不太平了。”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几块令牌的跳动。咚,咚,咚。和龙脉一样的频率,和建木的呼吸一样的频率。令牌感觉到了建木的气息,它们在兴奋,在跳动,在光。青龙令上的纹路亮了,青色的光芒从令牌上涌出来,像一条小河,流向长白山深处。它在找建木,它在认路。
树里人把手按在吴道的胸口,感受着令牌的跳动。“建木在叫你。它认识你。你是玄的转世,玄是从建木上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你身上有它的气息,它记得。”
吴道的脸色变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玄是从建木上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他不是从归墟里走出来的吗?树里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他,在看他体内的魂魄,在看他的前世,在看他的前前世,在看他的前前前世。
“玄从归墟里走出来,归墟是从无间渊里生出来的。但玄的身体,是用建木的叶子做的。天地初开时,建木长在无间渊里,叶子飘到归墟里,归墟里的‘空’把叶子裹住了,裹成了一个形状,像人。那就是玄。”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听完树里人的话,沉默了很久。“建木的叶子。难怪你能用五方令,能用令牌,能镇妖魔鬼怪。你身上有建木的气息,天地万物的源头。妖魔鬼怪在你面前,就像孩子见了娘,不敢动。”
吴道把手从胸口拿开,看着长白山深处的方向。山很大,很黑,很远。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顶白帽子。山的深处,有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老到连水精都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它在叫他,用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用无间渊里的第一道光,用归墟里的第一片空。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用魂魄听见的。
“去。去看看那棵树。”吴道转过身,看着崔三藤。“三藤,你在家。”
崔三藤摇了摇头。“不去。我跟你去。建木醒了,长白山深处的东西也会醒。不只有树,还有别的东西。你需要帮手。”她从屋里拿出魂鼓,背在背上,又从墙上取下弓箭,提在手里。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像一颗星星。
龟万年也摇了摇头。“老朽也去。建木的事,龙族的古籍里有记载。老朽虽然记不全,但能记住多少是多少。到了那里,也许能帮上忙。”他把窥天镜塞进包袱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粮,几张饼,一壶水,塞进包袱里。包袱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
树里人走在前面,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他认识路,无间之主认识每一条路。长白山深处的路,建木的路,龙脉的路,他都认识。他走在前面,吴道跟在他后面,崔三藤走在吴道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一条路,一个太阳。
从分局到长白山深处,要走多久?吴道不知道。树里人也不知道。因为长白山深处的路不是用脚走的,而是用意念走的。你想着它,它就来了。你不想,走一辈子都走不到。树里人走在前面,赤着的脚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光的脚印,银白色的。他在用意念开路,把长白山深处的路从意念里拉出来,铺在脚下。
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久到龟万年的腿都走麻了。终于,他们到了。
长白山深处,没有树,没有雪,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空地,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树。很高,很高,高到云上面,看不见顶。树干很粗,很粗,粗到一百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皮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阳,像龙脉,像希望。树叶也是金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颗小太阳,挂在树上,着光,照亮了整个空地。
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睡觉。不是活的,不是死的。它蜷缩在树根上,身体是灰白色的,和骨灰一样的灰白色,和树里人的眼睛一样的灰白色。它的身体很软,像一团泥,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有时像一个人,有时像一条蛇,有时像一只鸟。它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很多东西,又变回了自己。它叫“山魈”。不是山海经里的山魈,而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只山魈。建木的守护者。
树里人走到山魈面前,蹲下来,把手按在它的头上。它的头很软,像一团棉花。手掌按下去,陷了进去,像按在泥巴上。山魈动了一下,没有醒。它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长在建木旁边,和建木一起长大。树里人的手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光照进山魈的梦里,山魈的梦停了。不是醒了,而是被按了暂停。
“山魈在建木下面睡了几万年。建木缩进山里的时候,它也跟着缩进来了。它一直在睡,等建木醒。建木要醒了,它也快醒了。但醒之前,要做一件事。要把它的梦清了。它做了太多的梦,梦太多,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不清梦,醒了也会疯。”
吴道蹲下来,把手按在山魈的头上。手按下去,陷了进去,软软的,绵绵的,像按在一团云上。他闭上眼睛,用意念进入山魈的梦里。梦很多,很乱,像一锅粥。有的梦是甜的,有的梦是苦的,有的梦是酸的,有的梦是辣的。他一个一个地清,把甜的留下,把苦的去掉,把酸的过滤,把辣的冲淡。清了很久,久到他的手都麻了,久到他的腰都弯了,久到他的眼睛都花了。终于,清完了。
山魈的梦只剩一个。那个梦很简单,很简单——它站在建木下面,仰着头看着树冠,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它听着歌,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山魈醒了。不是一下子醒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醒的。先动了一下手指,再动了一下脚趾,再动了一下头。然后,它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金色的,和建木的叶子一样的金色,和希望一样的金色。它看着吴道,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表情。
“你来了。”它说话了。不是用嘴说的,而是用意念说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唱歌。
吴道点了点头。“来了。”
山魈从树根上站起来。它的身体还是软软的,绵绵的,像一团泥。但它的形状变了,不再乱变,而是固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很高,很高,比吴道高两个头。很瘦,很瘦,像一根竹竿。皮肤是灰白色的,和骨灰一样的灰白色。眼睛是金色的,和建木的叶子一样的金色。它站在建木下面,仰着头看着树冠。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它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建木要醒了。我守着它。不让任何人靠近。”山魈转过身,看着吴道。“你是玄的转世。建木的叶子做的。你不算人。你可以靠近。”
吴道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热的,很热,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的手按上去,树干亮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树干上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的魂魄里。建木在认识他。它记得他。它是他的母亲,他是它的孩子。它的叶子做的身体,在它面前,像孩子见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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