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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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走过去,蹲在山魈面前,把手伸向它。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照在山魈的脸上。山魈抬起头,看着他。红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贪婪的光,而是认识的光。它认识他。他是玄的转世,是从建木上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他身上的气息,它认识。在建木还在无间渊里的时候,在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它就认识他。
山魈,你在地下困了多久?吴道问。
山魈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久到我忘了时间。只记得饿。一直饿。饿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饿得我忘了自己是谁。饿得我只记得饿。
吴道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是龟万年做的葱油饼,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葱花,油汪汪的。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山魈,一半留给自己。山魈接过饼,看着饼,看了很久。然后,它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饼进了它的肚子,它的肚子亮了一下,不是建木的金色,而是一种很淡的、乳白色的光。那是它的怨气在消,在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吃了东西,就不饿了。不饿了,怨气就散了。
好吃。山魈说。它的声音还是干,还是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它看着吴道,又看着崔三藤,又看着龟万年,又看着树里人。你们是谁?
崔三藤蹲下来,握住它的手。我是三藤。你教过我钻地缝。他叫吴道,是我的对象。他是龟万年,是龙宫的丞相。他是树里人,是无间之主。我们是来帮你的。帮你从地下出来,帮你吃饱,帮你不再饿。
山魈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崔三藤的手。它的手很白,很瘦,像一根枯枝。她的手很暖,很稳,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想了想,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个女孩,想起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她拍着手说教我教我。它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三藤。我记起来了。你是三藤。我教过你钻地缝。你学得很快,一天就学会了。我在地里钻了一百年才学会,你一天就学会了。你是天才。山魈笑了,笑出了声。声音还是干,还是哑,但笑得很大声,很痛快。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蹲在山魈面前,看着它。山魈,你在地下困了几千年,怨气积了几千年。虽然不饿了,但怨气还在。怨气不散,你还是会被困住。你会回到地缝里,继续困着,继续等。你愿意让我们帮你散怨气吗?
山魈想了想。它看着吴道,看着他身上的建木气息,金色的,很亮,很烫。它看着树里人,看着他身上的无间渊气息,银白色的,很凉,很稳。它看着崔三藤,看着她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像一颗星星。它点了点头。愿意。散吧。散了,我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再困了。
吴道把手按在山魈的头上。手按下去,软软的,绵绵的,像按在一团云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渗进山魈的身体里,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魂魄。山魈的身体亮了一下,金色的,很亮,很烫。它的怨气在消,在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黑色的气体从它的毛孔里涌出来,升到空中,被风吹散了,不见了。
树里人也把手按在山魈的头上。他的手掌是凉的,凉得像冰。无间渊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银白色的光渗进山魈的身体里,和建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金白色的光在山魈体内流动,像两条小河汇成了一条大河。怨气散得更快了,更快了。从毛孔里涌出来,从皮肤里涌出来,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升到空中,被风吹散,不见了。
崔三藤把手按在山魈的胸口。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心脏。萨满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银蓝色的光渗进山魈的魂魄里,帮它找记忆,帮它找名字,帮它找回自己。山魈的记忆在恢复,一点一点地恢复。它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己的朋友,想起了自己活着的时候的事。它叫山魈,是长白山的山魈,是萨满的祖灵之一,是崔家祖上传下来的守护者。它在长白山里活了几百年,死了,怨气不散,埋在地下,困了几千年。现在它要走了,要离开长白山了,去它该去的地方。
吴道把手从山魈头上拿开。建木的气息收了回来,金色的光灭了。树里人也把手拿开了,银白色的光也灭了。崔三藤也把手拿开了,银蓝色的光也灭了。山魈的身体还在光,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星星。但它的怨气散了,几乎散完了。它不饿了,不困了,不疯了。它记得自己是谁了。
谢谢你们。山魈说。它的声音不干了,不哑了,变得清亮了,像山谷里的泉水。我要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它站起来,很瘦,很高,像一根竹竿。头还是白的,但不再乱了,垂在肩上,像一条白色的瀑布。脸还是白的,但有了血色,像一张被太阳晒过的白纸。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贪婪了,变得温和了,像两颗红色的宝石。
它转过身,向长白山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崔三藤。三藤,你学得很快。比我快。你是天才。你要好好用你的本事,守着长白山,守着你的家人,守着你爱的人。它笑了笑,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我走了。以后不会回来了。你们保重。
崔三藤的眼眶红了。山魈,你保重。
山魈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的。它的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光的脚印,乳白色的,像月光,像星光,像雪光。脚印一路延伸,伸进长白山深处,消失在树林里。它走了,回无间渊了。它本来就是从无间渊里出来的,现在回去了。回到它来的地方,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吴道站在山路旁边,看着山魈远去的方向。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味道。秋天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和建木一样的频率,和龙脉一样的频率,和地络一样的频率。
道哥,山魈走了。崔三藤走到他身边。
吴道点了点头。走了。回它该去的地方了。不饿了,不困了,不疯了。挺好的。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山魈远去的方向,眼眶红了。山魈散了。怨气散了。它走了。长白山的山魈,没有了。但祖灵还在。祖灵不会走,祖灵会一直守着崔家,守着萨满的传人。
树里人走过来,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山魈远去的方向,在看它留下的脚印,在看它消散的怨气,在看它回无间渊的路。它回去了。无间渊多了一个住客。它会住在无间渊里,住在无间渊的入口,守着门。谁来了,它都认识。它都记得。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水精们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在迎接他们回来。
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他们听见水精在唱一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不是关于原初之念的,不是关于老槐树的,不是关于南岭的,不是关于建木的,而是关于山魈的。它们在唱——山魈走了,山魈回家了。山魈不饿了,不困了,不疯了。山魈笑了。
阿福听懂了,跑过去拉住吴道的手。吴叔叔,山魈回家了吗?吴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回家了。回它该去的地方了。它很高兴。阿福点了点头。高兴就好。高兴了就不饿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没有酸菜。酸菜还在坛子里,要再等二十三天。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喜事。山魈散了,怨气散了,长白山门口干净了。龟万年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是去年秋天酿的米酒,很甜,很糯,喝一口,从喉咙甜到胃里。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连阿秀和阿福都倒了一小口。
今天,山魈回家了。散怨气,得好报。咱们喝一碗,敬山魈。龟万年端起碗,一饮而尽。吴道也端起来,喝了。崔三藤也喝了。树里人也喝了。阿秀和阿福也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脸红了,笑了。
吴道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黑水潭边。月光下,黑水潭的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镜子。侯老头站在镜子下面,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他的脚边,树根缠着他的脚,老槐树的根,和树长在了一起,和长白山长在了一起。新的水精记忆盘在他的脚边,蓝色的身体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盏小灯。
侯老,山魈走了。回无间渊了。它不饿了,不困了,不疯了。它笑了。笑得很开心。吴道蹲下来,把手按在冰面上。冰面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渗进冰面里。侯老头的嘴角那丝笑深了一点点。他听见了。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吴道看着那些涟漪,笑了。他转过身,向分局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侯老,酸菜还要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后,就能吃了。到时候给你端一碗来。新酸菜,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给我们提提意见。
冰面上又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比刚才更大,更密。侯老头在笑。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吴道回到院子里,在石桌前坐下。崔三藤把碗里剩下的米酒倒进他的碗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道哥,山魈散了,长白山门口干净了。接下来做什么?吴道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甜的,糯的,暖的。守。守着长白山,守着分局,守着酸菜坛子。等酸菜腌好了,吃了,再说。
树里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希望盘在他肩上,水精盘在他腿上。一金一蓝,两条小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两条彩色的围巾。它们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嘴角那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他听着它们的呼吸,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建木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
厨房里,酸菜坛子蹲在墙角,被稻草围着。坛子里,白菜在酵,在变酸,在变成酸菜。它们在梦里笑了,嘴角那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
(第四十六章白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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