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既定事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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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曲紧紧攥着绢册,指节泛白,纸页被捏得皱。起初的茫然、错愕、愤怒过后,心底反而慢慢沉了下来,生出一股冷到极致的平静。
既定事实?
不足为患?
他缓缓合上绢册,将其收入怀中,抬眼望向殿外漏进来的天光。眼底没有了之前的失魂落魄,只剩一片沉凝的寒意。
若一切真是既定的河,那他今日,偏要亲手掀翻这条河。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顺着泛黄的绢页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不再是规整的推演记录,字迹陡然潦草起来,笔锋凌乱,墨痕深浅不一,像是心绪激荡时随手写下的随笔,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偏执的狂气。
第一行字便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屈曲心口。
「你不可能找到破局的方法,屈曲。从你出生的那一刻,第一缕灵感进入你体内的瞬间,你的轨迹,就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屈曲呼吸猛地一滞,指尖骤然收紧,绢纸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对方不仅算准了他的行踪,连他此刻会站在这天道殿里、翻开这本笔记,都早已推演在内?荒诞感与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咬了咬牙,带着几分不肯服输的执拗,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宏观之上,连你此刻生出的“不服”、“反抗”,连你大脑里闪过的每一道电信号、每一个念头,都是既定事实的一部分。」
「正如以太派妄图用灵感去抵挡灵感一样可笑。你如今想着要破局、要改命,本质上,和抓着自己的头想把自己拽离地面,没有任何区别。」
一字一句,冰冷,笃定,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仿佛纤俎吴公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静地戳破他所有的挣扎。
屈曲攥着绢册的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不信邪反倒被彻底勾了起来。他不信什么天定轨迹,更不信自己的念头、自己的选择,全是被提前写好的剧本。他屏住呼吸,指尖飞快地翻过两页,想看看这狂人的推演尽头,到底还有什么结论。
可越往后看,他的神情越复杂。
绢册后半段,笔锋陡然凌厉起来,墨色重得几乎要穿透绢纸,字里行间翻涌着压不住的野心与狂热,早已没了开篇的冷静自持。
「既定事实不可改。在灵感笼罩的世界里,这是与生老病死一般的天道铁律。」
「可我偏要改。」
「微观之境,无数异象早已证明,世界从非一成不变。粒子不定,轨迹可偏,方寸之间,自有变数。」
「我偏要将微观之变,扩至宏观。偏要让这条奔流万年的既定长河,改道。」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的末尾,笔锋狠狠一拖,在绢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未尽的野心,又像是无解的僵局。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毛,看得出写下这些话的人,曾无数次停在这里,反复思忖,最终也没能写下答案。
屈曲僵立在原地,捧着这本沉甸甸的绢册,久久回不过神。
琉璃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跳动,光影晃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殿外隐约的喊杀声、兵刃声隔着厚重的殿壁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他才疏学浅,没接触过这般玄奥的义理,读不懂“把微观变成宏观”背后藏着怎样的疯狂谋划,也想不通这天地间,是否真有人能逆了所谓的“既定”天道。
他只知道,写下这些话的人,一个认定一切皆有定数的人,到最后,也选择了与这天道铁律死磕到底。
屈曲指尖摩挲着绢册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毛的纸边,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若没有当年那场灭门血仇,没有父母惨死在朝拜阵下的刻骨恨意,他或许真的会对这位当朝国相心生由衷的敬佩。一个人穷尽半生心血,推演灵感大道,亲手摸透、证实了“既定事实”这条冰冷的天道铁律,将世间万物的轨迹都纳入算度之中;可走到认知的尽头,他非但没有臣服于这条自己证明的规则,反倒转头就选了最疯狂的一条路——以一己之力,撬动天道,要把微观的变数拧成宏观的改道,和自己半辈子的研究死磕到底。
这份偏执,这份狂妄,这份敢与天对赌的魄力,绝非寻常权臣、学习者能有。
可恨意终究压过了所有欣赏。血海深仇在前,再多的惊才绝艳,也抵不过父母冰冷的遗体、满门的冤魂。
“看够了吗?”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从殿顶的阴影里落下来,带着淡淡的灵感威压,瞬间拉回了屈曲的思绪。
屈曲猛地回头,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屏住了气息,双眼猛地瞪大。
昏暗的殿门处,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玄色暗纹道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瘦削,眉峰凌厉,天生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苛模样。
满头花白长未束冠,顺着肩头垂落腰际,袍角沾着尘土与细碎血痕,略显狼狈,却丝毫无损那份执掌权柄多年的沉凝气度,反倒有种洗尽铅华的洒脱。
不是纤俎吴公,还能是谁?
这是屈曲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可只一眼,就和传闻里、笔记里那个偏执又威严的身影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是你!”
气血瞬间冲上头顶,恨意顺着骨髓炸开,屈曲脑子一热,想都没想便拔剑出鞘,身形一晃便冲了上去,手腕一翻,剑刃直刺对方心口。
他本是虚招试探——毕竟是一国之相,能与太监总管斗法到两败俱伤的人物,修为必然深不可测,这一剑不过是逼对方出手露底。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剑刃竟毫无阻碍地刺了进去。
冰冷的剑锋穿透衣料、没入血肉,没有格挡,没有闪避,没有丝毫灵力反击。
纤俎吴公闷哼一声,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玄色衣料。他低头看了看心口的剑,又抬眼看向屈曲,脸上没有半分怨毒与愤怒,反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虚弱得很“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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