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近亲孽缘雨生出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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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山、冯守信他们,一年四季在子午道上盘桓,晓行夜宿,住店自然是少不了的。除了旬阳坝、石泉这两个肃家分号,可以称得上宾至如归,其余客栈良莠不齐。夏天酷热难耐,蚊子、跳蚤、臭虫肆虐;冬天寒风嗖嗖,冷锅冷灶,被不裹体;有的蟑螂任意出没,有的老鼠成群结队;饭碗里吃出苍蝇,菜盘里夹出蛆蛹,亦属司空见惯——有一次,汤锅里居然捞出一只死老鼠……虽然这些都算不上头等大事,却也令人心烦腻歪。
从胭脂坝南行一天的路程,路边山窝窝里有一爿小客栈,大家直呼忍受不了,可这是必经之地,又常常不得不在此下榻。夏天的蚊子毒性特大,打又打不着,薰又熏不走;大通铺板缝里的臭虫,专等人熟睡之后钻出来,咬得你脸颊、脖颈火辣辣的疼;可当你惊醒、想与它搏斗时,那出没的度,你根本就不知它从哪里来,钻到哪里去。冬天,翻开铺上的被子,每条都可以捉到几十上百个又肥又大的虱子,有人戏称“把这些虱子扫到盆里,和点面可以烙一个虱锅盔,让大家美美地开一顿荤”。乡下人一年四季与牲口圈、茅房的粪尿打交道,根本不在乎什么香臭;可这家客栈的茅房臭气冲天,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一进门便屎尿遍地,稍不小心,蠕动的蝇蛆不但能爬到脚面上,甚至可以钻进脖颈里;任你有多么聪明,也根本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环境差也就罢了,偏偏老板又特别抠门:夏天舍不得多烧一壶水,冬天不愿意多生一盆火。
打过几次交道,该说的说了,该骂的骂了,可老板,总是不理不睬,只顾埋头赚钱。对于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儿,大家只能想一些针锋相对的办法:你舍不得水,我自己到灶上去烧;舍不得生火,我自己到院子里抱柴禾生炉子;你不收拾茅房,我就在院子墙角方便——就这样,老板依然不吭不哈。万般无奈,有人就琢磨着咋样捉弄老板。
夏天的一个晚上,有位老兄烧了一壶开水,正在往墙板缝里灌着烫臭虫。忽听有人大声喊叫:“着火了,快来人哪,着火了……”
老板心急火燎地冲过来,一只脚刚跨进门,就踩翻了放在门口的脚盆——溅起的尿液泼了他一身,炕脚底和屋子里立刻弥漫出臭烘烘的尿骚味。老板顾不得这些,急切地问:“哪里着火?”
站在他身边的那位指着炕席:“席篾子被烟头烧着了。”
老板上前一看,席篾子确实烂了一大片。再仔细用手扒拉扒拉,却并没有现有烧焦的任何痕迹——老板怀疑住店的客人到外边拉屎,找不到清洁净身的物件,抽了席篾子去刮屁股——又气又恨地骂道:“你们这些死冤家,连我的炕席也不放过。”等他缓过气来,才想起刚才的恶作剧,“是谁把装满尿的脚盆放在门口耍弄老子?”
有人立刻指着憨叔说:“我们这一伙人数他最聪明,捉弄你的事全是他出的主意。”
“抽席篾子刮屁股的主意也是他?”
还没等憨叔反应过来,全屋的人齐声回答:“不是他还能有谁?”
憨叔越急越木讷,越讲不出话,只顾用手比划——可这时候,这坨黄泥巴已经抹到他的裤裆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
从此,这位老板记住了憨叔。
不过,这一闹也有收获。第一件,老板在茅房外的墙角放了两只尿桶,每天早上担出去倒在地边的粪坑里;晚上担两桶清水把茅坑沿冲洗干净,再把空桶放回原处——最起码的好处是,茅厕的蹲坑沿可以找到下脚的地方。第二件,他在柜台内的木格子上放了一摞黄色的草纸——虽然粗糙不堪,但像大山这样的驮队,只要住店费多加五分钱,就可以保证全体人员每人得到一两张,不必再找小石头、土坷垃、树叶、杂草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解决问题;对他自己直接的好处是,从此没人再抽他的席篾子。
不过,从此也增加了一条规矩——每当有新的住店客人到来,晚上就寝之前,老板必定要走进每个通铺大间,用他那浓重的四川口音,拖着长长的腔调,连说带唱地重复一句话:“想尿尿,往外出,莫把脚盆当夜壶;要屙屎(si),买草纸(zi),莫抽老板儿的席篾子(zi)。”他用特有的四川音,把“屎(si)”“纸(zi)”“子(zi)”这三个音,咬得很重很重,听起来不免叫人觉得诙谐滑稽,忍不住地好笑——至此,也轻松地化解了店主和住客之间的紧张关系。
憨叔这次出门,情绪一直非常低落——他正在为邋遢婶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而犯愁呢。
憨叔两口子生育能力极强。婚后六年多,男女插花,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
头生娃是个男孩,丈母娘亲自给接的生。对一般家庭来说,这本来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对憨叔两口子却恰恰相反。孩子的五官残缺:耳、鼻、眼睛,只有孔,没有外廓——有经验的老人,把这种“净面子”娃,称为怪胎。丈母娘怕事情外泄遭人耻笑,立刻用块破布一包,亲自看着憨憨把它抱到村南的死娃沟里埋掉——对外只说媳妇难产,孩子一落地就觞了。
第一个娃没成,两口子一鼓作气,当年年底就生下一个女儿。和一般乡下人一样地重男轻女,他们给孩子取名娴娴——本意是嫌弃的“嫌”,可村里人叫来叫去,就叫成了娴静的“娴”。
娴娴还没有断奶,他们如愿以偿,接着又得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煞是可爱。两口子大喜过望,真是含到嘴里都怕化了。可是喂养到几个月,还不会翻身。七八个月,不但不会爬,甚至连脖子还滴流当啷地直不起来。……刚满一岁,孩子再次夭折,两口子伤心了一场。收起眼泪,接着再生。
老四降生,又是个女孩,和娴娴一样地活泼可爱。这回,他们不再嫌弃,给孩子取名亲亲。
在怀第五胎的时候,村里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他们家是“成女不成男”。其实邋遢婶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等到孩子落地,又是个男孩,和前面那个一样白白胖胖,可两眼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正常娃娃的要宽。两口子一商量,决定去找医生弄个明白。
他们抱着娃到镇上,找到祖传几代的名老中医。老汉仔细听了邋遢婶的描述,又摸又捏地查看了娃的全身,和蔼而又坦诚地说:“如果你娃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中医中药治不了,你最好去省城看看西医有没有办法。”
两口子搭喜娃的马车进了城,喜娃帮他们在一个医院挂了号去看西医。门诊的医生大概问了几句就说:“你娃这是遗传疾病,咱这里看不了。”
喜娃怯怯地插嘴:“能不能给娃检查一下?”
医生白了他一眼,直接回绝:“没有必要——就算查清楚了也没法治。再说,你也出不起这检查费,何必白白花那冤枉钱。”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你们如果心里还不踏实,最好到洋人办的教会医院去碰碰运气,那里是慈善机构。”
顺着医生的指引,喜娃领着他们找到教会医院,一位洋大夫仔细听完他们的叙述问:“两个女孩怎么样?”
“三四岁了,看不出有啥毛病。”邋遢婶说。
“你们的孩子属于遗传疾病。具体说,是染色体出了问题。”医生继续解释,“这种病,目前在世界上还没有法子医治。原因嘛,应该是你们近亲结婚造成的。”
他们三人都听不大明白,但却记住了“染色体”“近亲结婚”等几个关键名词。邋遢婶仍然心有不甘,又试探着问:“那以后再生了娃咋办?”
医生明白了他的意思,耐心地说:“初步判断,你们这种遗传疾病是传男不传女。如果真是这样,今后生下女孩就正常地养着。男孩子只能试着看——如果也正常的话就养着;假如还有问题,就只能让他自生自灭——这话听起来很残酷,但是谁也无能为力。至于你们说的化验检查,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再说,你们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我对你们讲的全是实话。”
回家以后,憨叔两口子又去到同三爷家。
“您是医生,一定懂得。”邋遢婶对三爷的媳妇说,“外国的洋大夫说,我们俩是近亲结婚,染色体出了问题。您能不能再给我们说说,让我们心里更豁亮一些。”
同三爷的夫人于凤茹又是打比方,又是举例子,尽量用通俗的、他们能够听懂的语言,给他们解释了好一阵功夫,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听明白了。当他两口子一边点头,一边道谢地离开同家之后,同三爷倒是说了一句:“他们俩听没听懂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大概明白了‘近亲遗传’和‘染色体畸形’,给下一代带来的麻烦。”
憨叔两口子进了一趟城,又去找同三爷家的医生于凤茹,村里有些包打听,便三三两两地登门,想探听点新事趣闻。邋遢婶心想,反正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丑事,干脆爽快地告诉他们,自己的娃得的是遗传病,是染色体出了毛病。这样一来,两个城门洞顿时热闹起来,他们家反倒清静下来。
有人说:“既然是染色体出了毛病,叫医生重新配颜料,给娃灌下去,重新染染颜色不就行了。”
有的说:“说是遗传病,为啥只传男不传女?看来老天爷就是想让他王家憨憨这一门绝了后。”
有的说:“人吃五谷得百病,还从来没听说过啥染色体的毛病……”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同三爷这几天一边听着闲言碎语,一边让老婆子把那天对憨叔两口子讲的话,再给他重复一遍。而且还时不时地提问探讨,认真做了一番功课,大体上算是做到了胸有成竹。
一天见他走来,城门洞有人开口就问:“三爷,你老婆是医生,你给咱讲讲,啥叫‘染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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