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战局反转书痴迷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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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肃家二先生肃文正,作为儒家传统思想熏陶、培养起来的一代知识精英,多年来,始终保持着中国士大夫阶层所特有的气质和习惯——关心国家大事,尤其关心政局的每一个重大变化。
凭着他独特的地位优势,他有自己获取信息的众多渠道。身为县参议员,他能看到政府相关的重要文件;他家的马车频繁来往于省城,喜娃会按时给他带回各种报纸和时政杂志;抗战开始,他家老大肃文强特意通过关系为他购置了一台先进的美式收音机——更使他有了一般人所不能企及的顺风耳和千里眼。当然,除了各种间接渠道,他更注重自己的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还有,就是儿子海川上中学以后,时常会给他带回一些意想不到的奇闻趣事。至于城门洞那些东拉西扯的议论,他并不十分在意,却也并非完全不屑一顾——他时常会从喜娃的口中,当作茶余饭后的娱乐谈资,听一听,一笑了之……
四面八方的信息,汇总到他这里,他虽然全听,但却并不全信。他把它们汇总、归纳;在自己的脑子里反复、仔细地过上几遍,而后得出个人的判断——尤其是对重大事件的看法——从而作为自己行动的依据。
肃文正对***所领导的工农红军的认识——严格地说,只是观念上的一次碰撞——最早是在1932年。
那年1o月,徐向前率红四方面军主力,从汤峪、库峪一带进入长安,在王曲围歼了陕军4个营。11月29日,进军子口镇、鸭池口、内苑,遭陕军十七师阻截,十一师政委***负伤;徐向前随即率先头部队从滦村、新村折回救援,歼灭国民党军两个营。而后再东进至尹家卫一带,与国军杨于恒部激战,迫使杨军两个整营投诚。此后,红四方面军冲破国军追堵,翻越秦岭,涉渡汉水,从四川西进,创建川甘根据地。
其实,这是红四方面军在鄂豫皖遭受国军“围剿”,为保存实力、避免全军覆没,自东向西的一次战略转移。在长安境内的短暂停留,仅仅是借道而已。几次小的战斗,双方各有伤亡。而且此时的红军,在总体上还处于战略劣势。
肃二先生一向推崇“眼见为实”,故而此次观念上的碰撞,对他来说,意义却非同寻常。依他亲眼所见,***的军队,并非红头、蓝眼睛;也不像传说的那样青面獠牙、吃人肉、喝人血;更没有什么刀枪不入的符咒——他们的师政委***不是也照样负伤坐了担架吗?他们和国军、普通老百姓一模一样,都是正常的人,而且还是普普通通的黄种人。
江西红军被“围剿”的事,他从文件和报纸上早就知道个大概——但这毕竟距离西安遥远,与他个人并非利害攸关。这次看到徐向前、***的红四方面军,虽然也打出了“打土豪分田地”“建立红色政权”之类的口号,可也并没有烧杀抢掠、劫富济贫、奸淫妇女。国民党天天喊他们“共匪”,可他们并不像藏在深山里出没无常、专门打家劫舍的那种“土匪”——他们大不了就是李自成、洪秀全那样被逼上梁山的流寇。至于能不能成得了气候,那还在两可之间,有待于进一步地观察了解。
红四方面军主力西进后,其下辖的红25军,在吴焕先、徐海东的带领下,留守鄂豫皖。经过几轮“围剿”与反围剿的拉锯战,于1934年11月11日,决定以“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名义开始长征,实行战略转移,并在鄂豫陕边界创建苏区。粉碎国民党军的两次“围剿”后,迅展到37oo余人。
值得一提的是,国军西北警备一旅,奉命进山参与“围剿”红25军,曾经在子口镇驻扎备战。该旅信誓旦旦,出师却极为不利。进入秦岭尚未站稳脚跟,便于1935年7月2日,在陕南袁家沟口,反被红军歼灭18oo余人;更惨的是,作为部队统帅的旅长唐嗣桐,竟被红军活捉,当了俘虏。
正在胜利势头上的红25军,边走边打,继续长征。于1935年7月初,从商洛山中,北出终南山。
不像前次主力红军出山时那么低调匆忙,这次出山的红25军,闹出了声势浩大的动静。他们先在尹家卫,处决了9名恶贯满盈的当地豪绅,把他们的财产分给百姓。而后,在子口镇召开群众大会,公开处决了曾经“围剿”他们的西北警备一旅旅长唐嗣桐。
在二先生看来,红25军的两大举动,分明是杀鸡儆猴。一方面意在震慑那些鱼肉百姓、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另一方面,更在于震慑那些敢于和红军为敌、动不动就进剿、企图灭绝红军的国民党军队。“围剿”红军的事,他沾不上边;鱼肉百姓的事,不符合他做人的准则。他历来信奉儒家“以民为本”的思想,深知“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他不仅从来不横行乡里,而且尽可能地做一些于民有利的善事。民国十八年陕西大旱,饿殍遍野,他在村里次开设粥棚、舍饭救济灾民,因此而被推举为县参议员。有人议论,他的善举只是收买民心。他却认为,这是他的信仰和本分。他也无需,或者说,不屑于和攻击他的人辩解,更不会和这些无耻之徒为伍——红军所处决的九大豪绅本来也是他深恶痛绝之辈。由于他的洁身自好,红军并没有对他下手——仅就这一点而言,他觉得红军懂得最起码的是非曲直,算得上是一支仁义之师。
他仔细观察过红25军的一举一动。目睹了他们所到之处,纪律严明,对老百姓秋毫无犯。他们所谓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只是口头上的宣传,而是行动上的实至名归。
起初,他对红25军打着“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名义,并不完全信以为真。后来听人传说,在反反复复的“围剿”中,和主力失去联系的红25军,在北出秦岭的路上,缴获到国民党一份《大公报》,从其字里行间中分析到一、四方面军两大主力已经在川西会师。25军据此消息,于7月15日召开紧急会议,决定西征北上,向主力部队靠拢。16日一早,立即从沣峪口出,果断地沿秦岭北麓,西进甘肃,继续长征。
有趣的是,二先生曾经是《大公报》的忠实读者,他也注意过这则消息。红25军开拔后,他再次回味此事,从宏观全局的角度进一步分析,终于明白,川西的红军并没有在大渡河的安顺场成为“石达开”,他们也不是小股游击队,而是***实实在在的主力。什么“流窜”呀,“濒临灭亡”呀,“走投无路”呀……——他对国民党《大公报》的用词,开始打了一定的折扣——正如他自己所坚守的原则,对于各种消息,可以全听,但不能全信;必须经过自己脑子的缜密思考,才不至于被道听途说的传言和别有用心的人所欺骗。
1936年1o月,红军的三大主力——红一、二、四三个方面军——分别在甘肃会宁和将台堡会师,历时一年多的红军长征宣告结束。
肃二先生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已经“成了气候”。他把一年多来的文件和报纸上的重大消息捋抹了一遍,现了一个重要事实:国民党几乎调集了大部分嫡系、主力和红军所到之处所有的地方势力,终究没能把这支队伍赶尽杀绝,反而让他们在陕甘地区站稳了脚跟。他开始对红军刮目相看——这支队伍绝不是流寇,更不是乌合之众;毛泽东既不是李自成,也不是洪秀全。
他翻阅了《史记》中的“高祖本纪”,重温了《汉书》中的“高帝纪”。他觉得,国共之争,与历史上的刘项之争好有一比。红军的主力会师和刘邦的“还定三秦”,除了地域上的微小差别,在态势上何其相似。他的脑子里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一场权力角逐的大戏,即将在中华大地上上演,究竟鹿死谁手,至少在目前,还无法作出判断。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杨虎城在临潼华清池扣留蒋介石,西安事变爆。国民党内两派,围绕武力讨伐还是和平谈判争论不休,***居然能够不计前嫌,出面调停,最终促成事变的和平解决。他认为,国民党喊了十几年的“共匪”,竟然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国家的政治舞台,这也进一步强化了他关于***已经“成了气候”的认知。
更为重要的是,此次事变,竟然鬼使神差地把他全家人的命运直接卷入其中——他的小弟肃文斌不仅参加了大学生的请愿团,而且还随着卢沟桥事变的爆,义无反顾地投笔从戎,走上了抗日前线——面对如此高昂的爱国热情,全家人谁也不能然于外,必须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抗战八年,他和全家人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大战的进程。当最后胜利的曙光即将降临、在对日寇实施最后一战的关键时刻,小弟阵亡的噩耗传来。他的老父亲——肃举人——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亲自撰写挽联——“大刀挥舞,誓斩倭寇出潼关;以身许国,何须马革裹尸还。”充分彰显了中华民族大无畏的民族气节和家国情怀。
二先生参与了追悼会的全过程,亲手书写挽联,阅读整理小弟生前留下的笔记。他曾动情地说:“这十几本‘实录’资料,足够整理一本战争回忆录。它是小弟留给我们家族最珍贵的一份财富。”
抗战胜利,国共两党重庆谈判,老百姓盼来了难得的和平日子。然而,好景不长,不久战端又起。1947年3月,胡宗南数十万大军进攻陕北,***的府延安很快陷落。
国民党弹冠相庆,村里的老百姓也嘈嚎说:“***的老窝被端,毛泽东不知下落,看来国民党天下已定,……”各种传言纷至沓来,肃二先生却异乎寻常地冷静。他回顾了十年内战“围剿”与反围剿的拉锯战,心想,事态的展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不出他所料。仅仅一年的功夫,***不仅收复了延安,而且从1948年下半年开始了全面反攻——从当年9月起到来年1月,连续起了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短短4个月,歼灭国民党军队154万余人,占据了中国半壁江山。
一个周末,儿子从学校回来,父子俩就国内局势,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对话。
海川先提起了话头:“爸,您对当前国内局势怎么看?”
二先生想考考儿子,反问道:“你说呢?”
“国民党军队大部分主力,基本上被歼灭于长江以北。”海川十分肯定地说,“照这个势头展下去,江山易手在所难免。”
“会不会划江而治?”先生接着问。
海川:“以毛泽东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接受南北朝的局面。”
先生继续问:“那你说说***为什么一定能够战胜国民党?”
“从***方面看,他深得民心,你没听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山东老百姓用小车推出来的;反观国民党,从接受日本投降开始,各级官员大横财,党和军队贪污腐败盛行,八百万军队,不到两年,就丢掉了一半。”海川有点激动,“这样的政权不跨才怪呢——人们都说,国民党是自己打败了自己。”
听到儿子的这一番宏论,先生有点吃惊。他试探着提出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那在你的心里,你希望哪一方赢得这场战争?”
“形势永远比人强。我怎么希望无关紧要,真到战争结束那一天,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们都必须接受。”尽管面对自己的父亲,海川的回答依然无懈可击。
先生本来还想顺势继续追问“如果***得了天下,要分我们家的田产,你作何感想”,但他害怕儿子的回答,引起父子间的尴尬和不愉快,他终究没有开口。
此次谈话,对肃二先生的震动不亚于三大战役本身;儿子说出来的观点,在他看来也并不重要;让他最为不安的是,他隐隐约约觉得,儿子在学校多多少少已经被***赤化。联想到小弟参加临潼请愿那一幕,最终的后果是上了前线,可那毕竟是抵御外敌呀!可今天呢?如果今天的谈话再往前展;如果儿子站到***一边,挺身而出,革自己的命?如果……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1936—1948,恰好十二年,一个生肖轮回——从小弟到儿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难道这是命运的刻意安排?
“形势永远比人强”,“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们都必须接受。”他在心里重复着儿子的语言,真的感到很迷茫,很无奈。
1949年4月23日,***百万雄师渡过长江,南京政府垮台,“划江而治”成了泡影。国民党继续鼓吹说,他还有大西南足可以回旋,只待重整旗鼓,继续较量——对这些鼓噪和说辞,二先生并不十分在意——他在密切关注,据守西安的胡宗南的几十万大军的动向:这是他眼前最为现实的、唯一可期的一线希望。
忽一日,郑为民登门拜访。
二先生不禁一愣,来不及揣摩他的用意,上前先打招呼:“久违了,郑先生。”他称郑为民为“先生”,只因他把自己的儿子,从初小教到高小毕业,这称谓其实就是“老师”的意思。接下来继续说,“你今日登门,定有要事?”
“先生客气了。”郑为民这样称呼对方,只因他是一介儒生,又比自己年长,尊称自然是少不了的,“要说十分的重要倒也未必。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树人中学,您知道,陈校长是我在省立师范读书时的校长,教导主任李辅国是我的班主任。闲聊中,他们俩对咱杜边村的肃海川和冯春生,流露出非常赏识的口气,并寄予厚望——特别希望他俩能够顺利考上大学。他们让我转告家长,一定要给孩子创造必要的条件,千万不能让他们因为时局动荡而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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