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滇缅来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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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送走高育新的车,李明阳站在市委大楼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几分寒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转身走回大楼。皮鞋磕在地板上,出沉稳而孤单的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工作人员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他走进办公室,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转身,正要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按钮,让林小江约姚立华过来坐坐——最近两人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想趁热打铁再聊一聊——那部私人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高明”两个字赫然在目。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老部下、老朋友、老兄弟来电时才会有的、自内心的喜悦。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亲切,像是回到了当年在滇缅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
“高明啊——”他靠在办公桌边,姿态放松,“你小子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滇缅的空气太好,把我这个老板给忘记了?还是说,升了官架子大了,不记得老领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李明阳捕捉到了。他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高明不是这样沉默的人。那个从纳溪就跟着他、风风火火、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高明,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沉默。
然后,高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没有激起水花,只有沉闷的回响。
“老板,出事了。”
李明阳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猎豹。他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什么事?”
高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是愤怒,是焦虑,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小军——半个月前被人实名举报贪污受贿。举报信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金额、涉案人员,一应俱全,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剧本。”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纪委在他的宿舍里搜出了大量现金,整整齐齐码在行李箱里,上面还有银行的封条,连封条上的日期都对得上。人已经被移交省纪委处理了,现在在留置点,我们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李明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一块铁。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
方小军,他的第一任秘书。从纳溪到滇缅,从县委办到省纪委专案组,那个年轻人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从青涩的大学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区长。他聪明,机灵,勤快,嘴严,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办砸过。李明阳看好他,把他从机关带到基层,从基层又带到省城,像打磨一块璞玉一样,一点一点地雕琢他。
两人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李明阳早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兄弟。小军结婚的时候,他是证婚人;小军父亲生病的时候,是他帮忙联系省城的医院;小军提拔区长的时候,他虽然已经离开了滇缅,但还是专门打电话给老同事打了招呼。他压根不相信方小军会贪污受贿。一个跟着他这么多年的人,一个在他眼皮底下成长起来的人,他了解他的为人,了解他的品格,了解他的底线。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是愤怒。不是愤怒方小军,是愤怒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半个月前生的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办公室里回荡,大到窗外的走廊里都能听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不是对高明火,是对这整件事火,是对那种“自己人被打了却不知道”的无力感火。
电话那头,高明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有自责,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老板,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光靠我和老安两个人就能解决。我不想让你操心,不想让你在杜鹃工作那么忙还要分心滇缅的事。老安查了半个月,我也在省纪委内部周旋了半个月,我们以为能把小军捞出来,以为能把事情查清楚。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苦涩“没想到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那些举报材料,那些现金,那些证人证言,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我们找不到突破口,找不到破绽,甚至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挖不出来。但我敢保证——老板,我敢拿脑袋保证——小军绝对是被陷害的。他不是那种人,他做不出那种事。”
李明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需要冷静,需要把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压下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清明起来。
“给我具体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沉稳底下,是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他是清楚高明和安启林两人的能力的。一个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在滇缅深耕多年,纪委系统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一个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刑侦专家,破过多少大案要案。能让这两人都无能为力的事情,绝对不简单。尤其这件事,还把方小军给卷进去了。
高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况都从脑子里调出来,声音变得条理清晰,像是在做工作汇报,但那汇报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半个月前,滇缅空降了一位新的省纪委书记,叫余长雨。这个人,你可能有印象。他之前在中纪委工作,是搞大案要案的,办过不少有影响的案子。他来滇缅之前,省纪委虽然不能说被我牢牢掌握,但至少上上下下的情况我都心里有数,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风声“可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上任第二天,没有开会,没有谈话,没有调研,甚至连省纪委的干部名单都没看全,就带着自己的人直奔地方去了。他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临海。他去的第二个地方,就是文华区。他去的第三个地方,就是小军的办公室。”
高明的声音开始抖“然后,小军就出事了。实名举报信是提前寄到省纪委的,现金是提前放在小军宿舍里的,证人证言是提前串好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就等着他来了之后收网。我和老安多方打听,动用了我们在省里所有的关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出一点眉目——”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这个余长雨,是杜家的人。”
杜家。
李明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杜宇航虽然已经伏法,但杜家还在。杜华庭还在中部某省当省委书记,杜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不敢对他李明阳直接出手,因为他现在是省委常委,有李家护着,有韦伯恩、庞天海等人撑着,有全国第一届区县篮球邀请赛的光环罩着。动他,代价太大,风险太高,杜华庭不是傻子,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但动他身边的人,那就不一样了。方小军,一个区长,正处级干部,不高不低,不大不小。拿他开刀,既能打李明阳的脸,又不会引太大的反弹。高明和安启林虽然有心相救,但余长雨是空降的纪委书记,背后有杜家撑腰,他们根本插不上手。这一招,阴毒,精准,狠辣。
“好,好一个杜家啊——”李明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刀锋上的霜,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杀意,“不敢对我出手,就对我身边的人出手。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签上挤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飞地盘算着。方小军的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证据越被坐实,罪名越被坐实,就算将来翻案,他的前途也毁了。但这件事不能交给高明和安启林去办,不是他们能力不够,是他们的层级不够。余长雨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副部级实权干部,高明只是纪委常务副书记,两人中间差了一级,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他们越插手,越容易被余长雨抓住把柄,到时候不但救不了小军,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沉稳底下,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不是你们能插手的。级别不够,权限不够,能量也不够。你越往里冲,余长雨越高兴。你给他说,让他管好自己的事,不要逼我撕破脸。”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我盯住余长雨,盯住他的动向,盯住他的每一步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提审了谁,拿到了什么口供,我都要知道。越详细越好。”
高明在电话那头郑重地应道“明白,老板。你放心,我一定盯紧他,一有消息马上向你汇报。”
“这段时间,你和启林保护好自己。”李明阳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底下,是深深的关切,“不要再贸然出手了。余长雨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不要给他抓住把柄的机会。小军的事,我来处理。”
“好,老板。”高明的有些声音沙哑。
“就这样,先挂了。”李明阳说完,不等高明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城市。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那些闪烁的灯火,望向远方,望向滇缅的方向。那里有他的老部下,有他的好兄弟,正在被人设局陷害。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那笑容很淡,但那里面的东西,能冻死人。
“我原本想低调做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奈何你们不给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冷厉“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权势。”
杜家以为,一个空降的纪委书记就能把他李明阳压住?以为动一个方小军就能让他乱了阵脚?以为他离开了滇缅,就对那边的事无能为力了?太天真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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