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宝相(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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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各庄的租,收了八成,有两成因旱情拖欠。”
“旱情?”广弘放下茶盏,明前龙井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佛祖给的地,风调雨顺是恩典,有旱有涝是修行。租契上怎么写,就怎么收。交不上的,记着,来年加五成利。再交不上,你知道怎么办。”
“是。城东刘掌柜捐五百两,求给他家新铺子开光。”
“准了。让知客僧去,法事做得像样些。”
“后山那片林,抓了三个偷砍的,都是山下农户。”
“杖三十,一人罚五两。交不出银子,押寺里做苦役,做到抵清。”
议事有条不紊。
田租、香油钱、放贷利钱、山林出产、佃户处置……宝相寺的产业遍布百里,每日都有流水般的琐事。
广弘处理得从容。三十年了,这套规矩他烂熟于心。
田怎么管,租怎么收,人怎么治,银钱怎么生利,他都清楚。
这座庞大的古刹,在他手里运转平稳,香火鼎盛,田产日增。
这是他的修行。
打理好寺产,让佛法有依,让僧众有养,让万千佃户在这片福田上修行他们的苦,各得其所,各安其命。
至于那些苦,那些哀求,那些在账本上只是一个名字、在田埂上只是一个佝偻背影的命运——那是他们的修行,他们的业,他们的路。
午时,有富户来上香,捐二百两,求平安符。
广弘温言抚慰,赠了开光念珠。富户千恩万谢地走了。
广弘看着那人的背影,想,这二百两,又能给后殿那尊菩萨重塑一层金身,又能让寺里的米缸多撑几个月。
善哉。
未时,他去藏经阁转了转。阳光透过高高的窗,落在经卷上,落在前朝御赐的金佛上。
光影静谧,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广弘站在光里,心里一片安宁。
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道。
从洒扫小僧到监寺,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正。
他熟悉这里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条规矩。
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对的,是好的,是佛法在世间的模样。
酉时,晚课要开始了。
广弘换上一件更庄重的绛紫色袈裟,走出禅房。
夕阳正好,把整座寺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飞檐的剪影在暮色里格外清晰。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晚课的信号。
一切如常。
宝相寺的黄昏,安宁,肃穆,笼罩在惯常的秩序里。
他沿着回廊往大殿走。一个小沙弥跑得急,差点撞上他。
“慌什么?”广弘皱眉。
“监、监寺……”小沙弥脸白着,“山门……山门那里……”
“来上香的?这个时辰闭门了。”
“不、不是……山门……没了!”
广弘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走到大殿前广场时,他站住了。
山门真的没了。
不是倒,不是碎,是没了。
那两扇高两丈、包铜钉,要四个壮汉才推得动的朱红山门,连同一大片院墙,变成了一地均匀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堆在门槛的位置,在晚风里缓缓流动,像两道怪异的沙梁。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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