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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身的酒气盯着楚赫看,问这是谁。纪言浑身紧绷,强颜欢笑的解释是我的同学,然后飞速帮我俩背上书包,嘱咐路上注意安全,将我和楚赫推出门外。
我隔着渐关的门缝望见养父浑浊的眼,和纪言挡在门口的后背,里外的世界被薄薄的她隔绝开来。
我隐约意识到纪言的困境,但还并未亲眼所见。
回去的路上楚赫一边吃书包里的糕点,一边说下周还来,还嘟囔着楚玄不能忘本,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我的思绪随着客车一起颠簸,不断琢磨纪言颤抖的肩膀,和门后会发生的事情,这导致回学校的路途突然变得遥远漫长。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这条路会变得一次比一次更长。
养父和纪言争吵时,它变长一米。养父打纪言时,它变长一公里。纪言的鲜血和眼泪流下时,它变长一万米,纪言癌症晚期时,它成了一光年。
特大暴风雪来临的前一天,我拿着跟养父赌博得到的钱,被纪言再次隔绝在门外。
我走过一光年的路程回到学校,在夜晚骤降的冷空气里,接到她的电话。
她没有再骂我,而是像平常一样确认我安全抵达,嘱咐很多话,最后又说起准备了一年的花店,明年春天就能营业,我依旧乖顺的回应。
挂了电话,我辗转难以入睡,潜意识发现了什么,但它欺骗了我,我不得而知。
漫长一夜后,世界迎来一场盛大的银装素裹,纪言的死讯也和大雪同样有预谋的,跨越光年抵达我所在的城市。
我公事公办接受老师和同学怜悯的目光,回到宿舍扒出床缝中藏的钱,赶回遥远的终点。
两个小时的车程,没有跨越地理书上的一个经纬度。
等车的时候我发呆了一下,坐上大巴车的时候我发呆了一下,换小车的时候发呆了一下,走向殡仪馆的路上我又发呆了一下。
纪言,你说的好像有点对,真的好远好远。
直到站到纪言的棺材旁边,我都难以置信。不是为她的死,而是为她物理意义上的的破碎和不完整。
死人不是应该长得跟活人睡觉时一模一样么,她那么美丽温柔的一张脸,怎么会被拼成这么狰狞的样子,是她的家人不肯花钱为她请一个专业的化妆师么。
我计算着床缝里钱的数量,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原来是司仪的悼词念到了我这一环节,他在说谁即将独自踏上人生路上的风雨桥?他们在沉痛悼念谁?谁为杨家奉献了一生?谁是杨纪氏?
她不是叫纪言么。
在司仪面无表情的字正腔圆表演中,我第二次难以置信的寻找纪言的照片,以确定自己是否走错场子。
遗憾的是没有。
我趴在棺材沿俯下身,去摸纪言手上翠绿的镯子。
纪言啊纪言,你看,你都碎的需要重新拼起来了,这镯子还完好无损,养父说什么祖传的都是骗你的。
他们管你叫杨纪氏,你真应该站起来吓死他们。你不是说那首诗写的好么,什么来着,死亦为鬼雄。
前来吊唁的人有一大半我都不认识,估计纪言坐起来一个个看过去也认不全。但他们沉痛的样子,却给我一种和养父养母认识了儿辈子的错觉。
冗长的演出终于结束,按着流程,我需要看两人最后一面。其实养父那儿我是不想看的,怕多看一眼都要给圆明园打电话,通知他们猪首找到了,就是碎成很多片了需要拼一下。
还有。
我一直不理解葬礼为什么会有吃席这一环节,大家说笑的样子全然不似刚刚。
我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猜想是否有强颜欢笑的成分,但很可惜,大家都吃的很开心。养父家那位总是着急打包剩菜的亲戚,今天依旧是桌面清理大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不下,大概是无法确定烟囱里的黑烟到底是从食堂的炉子,还是烧人的炉子冒出来的。
宴席结束后,养父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张罗着送走宾客们。中途他接到儿子的电话,匆匆离开,嘱咐我呆在这里等着排队火化,他晚点再赶回来。
我盯着他口袋里厚厚一叠礼金,看来楚赫的算盘要落空了,这钱根本到不了我手里。
我安静的坐在大厅,看着滚动的电子屏。
今天殡仪馆要火化的人共有17个,纪言排在第15个,大屏幕上的名字有十儿岁,有九十儿岁。
黄泉路上无老少,这是纪言最后一次在人间被排队叫名字。
我从中午等到天黑,从5号等到15号。
在十个号的区间里,我知道了一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原来只需要在火里烧40分钟,小孩子的时间会更短一些。
纪言在这世上最后的样子是一副红彤彤的骨架,她这一生流过的血,全部浓缩进了这副骨架里。
工作人员推出来后,拿着榔头敲碎,接着拿扫把扫到骨灰盒里面。
至于为什么不是自捡灰,因为大伯只付了最普通火化的钱。他上午还在跟工作人员理论,凭什么自己进去扫灰捡骨头还要更贵,不应该更便宜么。
我很想知道,如果养父知道份子钱并没有被大伯重点花在他后事上,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养父应该很了解他的哥哥,毕竟他公司倒闭一屁股债,其中也有大伯的一份功劳。
养父曾经醉酒痛骂,大伯是家族里最扣的人。做什么都要等发工资,买把葱也要等发工资,是不是买棺材也要等发工资。
工作人员打断我飘远的思绪,递来两个骨灰盒,我捧起纪言的盒子,轻飘飘的,温温的。
窗外复制粘贴似得大雪令人发困,我昏昏欲睡,小鸡啄米时,有人带着一身凉气坐在了旁边。
我知道是谁,也懒得问他怎么来的,垂着头靠过去,却被他外衣冰的打个摆子。
楚赫把外衣脱掉,冰凉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你在想什么,姐姐。”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扮演一下,或者请两个专业COSER。最好超凡脱俗,仙风道骨,身背古剑,让他们对着我的棺材拱手齐喊——蜀山弟子,恭送大师姐羽化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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