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山倾酬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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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的先头部队冲上半山腰时,天色已蒙蒙亮。
那片开阔的平地上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吹过收割后的玉米茬子,出沙沙的轻响。
“他们已经跑了!追——!”
领头的队长将刀往前一指,数百名虞家亲兵蜂拥而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如同潮水般漫过那片平地,朝山顶方向涌去。
后续的部队听见前方的喊杀声,只当是胜局已定,也跟着加快了脚步。果家、智家、谢家的私兵不甘落后,纷纷从两翼包抄上来,唯恐错过了抢功的机会。
整座山坡上,到处都是往上涌的人潮,晨光映着刀枪的寒芒,如同逆流的钢铁洪流。
他们全然不知,半山腰的石洞里,赵与谦将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透过石缝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身后,是五名同样屏息凝神的精兵,每人手中都握着火折子。
洞外,虞家的士兵正从他们眼前鱼贯而过,靴底踏在碎石上出密集的沙沙声,刀鞘碰撞铠甲的铿锵声近在咫尺。
没有人朝这个石洞看一眼——它太不起眼了,洞口只有半人高,周围长满了枯黄的灌木,任谁路过都会觉得这不过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
终于,最后一队虞家刀盾兵也从洞口跑了过去。赵与谦深吸一口气,低声数道“三、二、一——点!”
六枚火折子同时亮起。他们从洞中无声地窜出,如同六道鬼魅般散入晨雾之中。
每个人的任务都精确到了每一道垄沟——这片平地上的秸秆早已被那些老农分好了区,哪一垄朝哪个方向滚,哪一堆引哪个方向的风,全都事先计算得清清楚楚。
赵与谦亲自点燃了最上方那道横贯垄沟的主引线,干燥的秸秆在火苗舔舐下出噼啪脆响,火线沿着垄沟的走向飞蔓延,如同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朝山道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撤!”
六人同时转身,几步便掠回石洞口。赵与谦最后一个进去,反手便扯动了预留在洞口的绳索。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洞顶那块早已被撬松的巨石应声而落,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石洞深处另有通风口,纵使外面的火海将整座山烧穿,这洞中的人也不会有半分损伤。
几乎在同一刹那,火龙醒了。
那是一条从地狱深处窜出的火龙。数十道火线沿着垄沟同时蔓延,在平地边缘汇聚成一道横贯数十丈的烈焰屏障,随即借着山势往下翻滚。
干燥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秸秆在火焰中蜷曲、炸裂、化作无数团燃烧的火球,顺着山坡朝那道狭窄的山道口倾泻而去。
虞家的士兵被这条从天而降的火龙截断了退路,堵在一片不到数十亩的山坡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在浓烟与烈火中抱头鼠窜,自相践踏。
每一团火球滚过的路径上,又会点燃更多的秸秆,生出更多的火球,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滚越猛。
晨风从山顶灌下来,将火势催到了极致。燃烧的秸秆被风卷上半空,如同无数只火蝴蝶般在晨光中飞舞,落在尚未被点燃的秸秆上,便又是新的火源。
山道下的士兵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只看见山坡上忽然亮起了几团橘红色的光,然后那光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度蔓延开来。等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时,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火球从山坡上滚下来,砸进密集的进攻阵列中。碎石被烧得噼啪炸裂,青石板被烫得直冒白烟。那些被火球擦过的士兵虽未被点燃,却被灼热的气浪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朝山下狂奔,将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更要命的是烟。那些干燥的秸秆燃烧时产生大量的浓烟,灰白色的烟尘顺着山坡往下灌,将整条山道笼罩得如同蒸笼。
虞家的士兵在浓烟中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咳嗽声、惨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有人被烟熏得晕头转向,一脚踩空便从山道上滚落下去,摔在嶙峋的乱石堆中,骨断筋折。
有人为了躲避浓烟拼命往崖壁上贴,却被身后涌上来的同伴推倒在地,无数只脚从身上踩过去,连惨叫都不出来了。
五爷站在山下,看着那片从半山腰倾泻而下的火幕,面色铁青。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动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
他算到了尹志平会据险而守,算到了对方会利用地形节节抵抗,算到了这场仗需要用人命往山上堆。可他没算到尹志平竟会放火。不,这不是放火——是借火。借着山势、借着风向、借着那些早已收割好的秸秆,将他的人马硬生生从山道上推了下来。
五爷面如寒铁,厉声喝令后阵刀斧手列阵督战,凡溃逃者立斩。
他断定这是尹志平的困兽之斗——放火烧山,借火势阻敌,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火势再猛,终究要熄;浓烟再烈,终究要散。他只冷冷传令前军暂退至碎石滩外,后军弓弩手压阵,待火势稍减便再次冲锋。
可当那滚雷般的蹄声从背后轰然碾来时,五爷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头一回现出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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