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进山换粮三爷艳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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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人的胃,一年到头都是跟着季节转。
夏收割麦是他们最兴奋、最惬意的时候。每天起早贪黑:太阳尚未露头就已经到了地里,太阳落山还没有收工。饭送到地里,水送到田头,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转。腰弯得像断了筋似的,也没有功夫停下来歇一歇,伸一伸。这时候新麦子已经成熟,锅盔、捞面、凉皮、煎饼……一日四餐,连瓦罐里解渴的汤水,也是稀溜溜、清凉凉的麦仁。真真正正地做到了“甩开膀子干活,放开肚皮吃饭”——这就是农人们所说的,“麦子熟,盼开镰,跟着碌碡过个年”。
麦捆子上了场,开始赶碌碡扬场,翻地秋播。农活松缓下来,心理压力也随之解除。架上的黄瓜、豆角、茄子;地里的冬瓜、南瓜、笋瓜;土里的红薯、洋芋、萝卜……相继成熟。这个时候,最能考验当家女人的品位和持家能力——馋嘴随性的婆娘,白面细粮,日日花样翻新,等不到年底就断了顿,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年饺子也端不上饭桌;那些精明会持家的媳妇,懂得瓜菜代粮,粗细搭配。忙时多吃,闲时少吃。给下力气的男人多捞干的,给不下地的闲人多喝稀的。精打细算,细水长流,至少能够撑持到年底。
冬季夜长日短。除了少数男壮劳力,在最必要时送粪、挑土、偶尔外出打打零工,多数人猫在家里,捂在炕上,许多家庭都维持着每日两餐。这个季节最具特殊意义的是旧历新年——其实对多数家庭来说,这个“年”,远远比不上跟着碾场“碌碡”过的那个收麦子的“年”——旧历年对许多家庭来说,往往只具有一种象征性意义。很多人家与其说是喜庆过年,不如说是熬日子“过关”
到了二三月,青黄不接。不过这时候,大地复苏,万物竞。麦子地里的荠菜、麦皮儿、辣辣菜;河边的水芹菜、折耳根;田埂上的白蒿、蒲公英;野地里的蔓菁、蚂蚱菜;塄坎儿上的野枸杞尖;河滩里的苜蓿嫩芽;山坡上的野韭菜、野蒜头;树上的香椿芽、洋槐花、榆钱……,凡是能够煮熟、无毒性,甚至一些带苦味的野菜,用清水拔凉,都可以下锅入口。
然而这一切替代品,仍然离不开粮食的搭配。就算煮一锅稀溜拌汤,你总得掺上几把小米、玉米糁子;即使蒸一甑篦菜团子“麦饭”,也必须掺上一些面粉主粮——哪怕是荞麦面、高粱面、糜子面等——只有这样,它才能够粘合成团。
一九四五年三月初,刚刚过了惊蛰,还没等到农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杜边村的村民,就开始忙着进山筹粮,应对今年的春荒。说是筹粮,其实并不是用钱去买,而是用粮食去换——用麦子换粗粮——“以细换粗”,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吧?当然不是。
农民们算过一笔账:一斤白面,擀成面条,或烙成锅盔,一个壮汉也许一顿饭就咥光了;但如果是一斤小米或者一斤包谷糁子,熬一锅粥,再加点野菜瓜豆,基本上够一大家子人吃上一顿。显而易见,粗粮耐吃,这是其一。细粮价格高,粗粮价格低,按常规等价交换,一斤麦子肯定不止换一斤杂粮。以少换多,这是其二。还有,山里人粮食宽裕,可以先赊欠,待到麦子收割后再还。先赊后还,打个时间差,这是其三。
有这三大好处,加上互通有无,等价交换,双方都有利可图。所以这种“换粮”的交易,便成了杜边村和山民之间多年以来的常规贸易。
今年换粮的地点,仍然是多年的老主顾——子午峪深处的红树沟。要去的人,涵盖了杜边村几乎所有缺粮的农户,浩浩荡荡一支队伍,足有四十多人。带队的仍然是四六叔韩大山,冯守信负责写契约,保长王暮囊作担保人。
依照惯例,这支队伍在韩大山的带领下,在村南千年古柏树下,给社公爷焚香、磕头、行三拜之礼,而后向山里进。
队伍行至九里坪,大山招呼大家停下来歇脚、抽烟、喝水。人们围坐在核桃树下的大石头上各行自便。
从村里出来,郝兴元的脑子里还一直装着社公爷。他凑近冯守信,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守信叔,咱们每逢大事出门,都要在村头祭拜社公爷。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社公爷到底是个啥样的神仙?”
“社公爷也叫‘后稷爷’,他既是神仙,也是人。他的本名叫姬弃。‘后稷’,是舜帝赐给他的封号,相当于现在民国政府的农业部长。”听到守信讲社公爷的故事,许多人都凑上前来。
“后稷的出身很尊贵,也很传奇。他是中华民族始祖黄帝的玄孙,帝喾(ku)的嫡长子。一日,他母亲去野外踏青,看见一个巨人的脚印,非常兴奋好奇,便把自己的脚踩进去。谁知回到家竟然觉得怀了孕,期满生下一子,以为是不祥之兆。为辟邪,她把孩子丢弃在小巷子里,奇怪的是,牛马过路均避而不踩不踏;第二次想抛弃到山林里去,却因人多而未能如愿;第三次弃到冰河上,竟有大鹏鸟以飞翼遮盖在孩子身上。三次弃而不能,母亲心想,一定有神灵护佑,于是就把这孩子抱回家养育成人。有了三次抛弃的传奇,母亲干脆给孩子取名为‘弃’。”
“后人尊他为神,他究竟有啥人的能耐?”在坐的有人提出疑问。
守信继续侃侃而谈:“后稷一生有三大功勋。第一,他明并教会农民实施畎(quan)亩法。通俗地说,就是高田种沟不种垄,利于抗旱保墒;低田种垄不种沟,利于排水防涝。第二,在历史上,他第一个提出建立粮食储备制度,以丰补歉,放粮救饥。第三,大灾之年,他对农民实施种子补偿制度——具体地说,就是遇到特大灾害,颗粒无收,他把国家粮库的种子,无偿赐给农民,保障了农耕经济的正常展。”
“几千年前能够有这样的智慧和远见,你们说他是不是神仙?”守信抽了一口烟,作了最后的归纳,“他在世时掌管农业,使百姓安居乐业;他死后,世代农民都尊他为稷神、农神、耕神、谷神。我们周围的不少村子,都在显著位置供奉社公爷石像,有的地方还建了教稼台,后稷祠等,纪念这位功在千秋的神灵。”
“哪现在这位神还灵不灵?”有人再次提出新的问题。
“灵不灵,你先说说他管农业的三大措施还管不管用?”守信反问了一句,“只要他管理农业的一整套施政纲领还管用,那就表明这尊神仍然是灵验的。”
……
“就说咱们村社公爷那件神奇的事吧。”说话之间,同三爷忽然插了进来:“河南兵围困西安城那年,他们派了一队人把守子午峪口。当时有一个排,住在咱村古柏树西侧的南场里。那些没有教养的河南兵,随便在社公爷石像周围拉屎、尿尿。南头李家老太爷好心过去劝说,这些兵娃子不但不听,还把老爷子关在他们的屋子里。更可恶的是,他们为了显摆自己力气大、有功夫,竟然把社公爷石像推翻在地。没过多久,本来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忽然一阵龙卷风,先掀翻了兵营的房盖子。接着乌云滚滚,瓢泼大白雨劈头盖脸砸下来。随之咔嚓一声闷雷,把看守老太爷的班长劈死在屋子正中间。李家老太爷当时紧挨在这个班长身边,却毫无损。见此情景,这群当兵的才慌了神。赶忙按照老爷子的指点,立刻用粗杠子粗绳,先把社公爷石像扶正。然后打来两桶井水,从上到下仔细地冲刷洗涤,再把周围的粪便打扫清理干净。末了,在他们排长的带领下,跪在社公爷面前烧香磕头。不久前还耀武扬威的这帮兵痞,此时一个个趴在地上,脑袋像鸡啄米似的,嘴里还不断重复着‘神仙饶命’、‘神仙饶命’。做完这一系列功课之后,头顶上乌云散去,太阳又露出了笑脸。这件事在咱村传了几十年。谁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年纪大的任何一位老人。”
同三爷的故事,让许多人听得瞠目结舌。
红树沟也叫红薯沟。它是终南山深处的一个小坝子——确切地说,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洼地。一条清澈的小河,自秦岭分水岭一路蜿蜒向北,穿过坝子,最终汇入渭河。也许是这里盛产红薯,或者是这里的地形像一个硕大的红薯,抑或是人们把红薯念转了音、写错了字——把“薯”变成了“树”——总而言之,这些细节已经无从考证。
村子坐落在向阳的北坡上。东西略微偏北的一条小街,铺在地上的青石板光滑亮,向人们诉说着它那久远的年代,和曾经的沧桑。两排二层阁楼的房子——木柱、木门、木窗、木墙、木地板、木家具,直至用几块薄石片镇压着的木房顶——再突出不过地彰显了它的建筑风格和地域特征。村子里约莫五六十户人家,大多数集中在这条临河的街上。
红树沟地势较高,盛夏季节并不那么酷热;又因为四面环山,冷空气无法长驱直入,数九腊月也并不像人们想象那么严寒。
地处深山,交通不便。然而人少地多,资源丰富,反而为当地村民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大旱之年,河川里有收成;水涝多雨的年份,又将就了山坡上的庄稼。农民们也摸透了作物的习性,洼地里,种植包谷、高粱之类耐涝的高杆作物。坡地山梁,种植谷子、糜子、莜麦、荞麦等耐旱的品种。三两年轮作一次,薄地也歇成了好地。就算是广种薄收也无所谓,反正山坡上有的是可耕土地。从春天化冻开始,在山坡上随便挖个坑,撒上种子,瓜菜豆类一茬接一茬地往上冒;到山野里随便转转,野菜野果顺手拈来,野味山珍唾手可得。世世代代在此生存繁衍的农民,除了交通信息闭塞以外,绝无饿肚子的烦恼和忧愁。唯一缺憾的是,这一带的气候土壤,不太适合小麦生长,所以,对于当地村民来说,细粮就成了稀缺紧俏之物。
大约半后晌,杜边村一行人来到了红树沟。和保长接上头以后,红树沟的村民,很快把事先装在小口袋里的粮食样品,一溜串儿地摆在街道两旁,供来人挑选、议价。如果双方意向接近,就到各家各户去看现货。晚上也就顺便歇在主人家里——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多年交易的老主顾——有的甚至像走亲访友一样地亲热和随意。
王暮囊、韩大山、冯守信三位是主事人,顺理成章,他们被红树沟的牛保长领到自己家里。
牛保长,本名牛元刚,红树沟的小财主。除了上百亩河川、山坡地,还有半坡果园,一坡山林。院里摆放着两挂大轱辘牛车,槽上拴了三头牛,外加一头毛驴。村里的油坊、粉坊、酒坊、豆腐坊,全归他家所有,单是豆渣、油渣、酒糟等下脚料,就足可以喂养三四十头猪。他雇了一个长工,和他自己家的几个劳力,专门务弄庄稼,季节短工随用随请。作坊里的师傅都是周围大圆的高手。他自己坐镇统筹全局,另请了一位管家兼账房先生协理各项事务。他家有专门的粮库、酒窖,另有地窖存放红薯、洋芋,以及各种杂物。他家的财产占了红树沟半壁江山,自然也是红树沟经济展的领头羊,和社会、民生的核心和中枢。像换粮这种细小事务,自有管家安排处理,无须他自己费心。但是,既然友村来了保长,由他亲自接待应酬,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客人进门,宾主就坐,除了上茶,每人还有一杯纯正山野蜂蜜冲泡的蜜糖水。柿饼、核桃、大枣、花生、野葡萄干,……清一色的自产山货。
晚饭不像大都市那样豪华排场,却是绝对的乡野特色。
下酒的凉菜:油炸花生米,凉拌黄豆芽,烟熏豆腐干,自制的皮蛋,辣椒腌鸡胗,腊汁猪舌猪耳。酒是自家酒坊里特酿的高粱老窖。
下饭的主菜:烟熏野猪肉炒香干,蘑菇山珍炖野鸡,红烧野兔肉,木炭火烤羊排,洋芋粉条炖猪肉,清炒腌竹笋……
主食有:莜面栲栳栳,荞面凉饸饹,包谷面搅团、鱼鱼,洋芋叉叉,外加烤红薯。蘸料是自家腌制的糟辣子酱配蒜泥,然后用自酿的柿子醋调制而成。
酒过三巡,牛保长略带歉意地说:“不知各位今天到来,事先没有准备。腌肉是平日存下来的,猪是年根上杀的,羊是正月十五宰的——没有一样新鲜货,请各位见谅。如果你们夏秋季来,那时水里有了活鱼,山珍、野味也都是鲜活的。”
王暮囊赶紧起身:“牛先生过谦了。这一桌特色美味,怕是城里的官宴也未必能够企及。来来来,大家都站起来,我借主人自己的酒,敬主人一杯。衷心感谢你们,在这青黄不接时刻,对我们伸出友谊的援手!祝我们合作愉快,长长久久!”
守信他们三人,早就见识过牛保长的热情和慷慨。他们当然不能只带着一张嘴来,背着几千斤粮走。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天下哪有白占便宜的好事。所以,早在进山之前,他就和大山商量,由他二人出钱,买了三丈棉布,十五斤青盐,两刀白纸,十锭墨,送给牛保长。其实这件事王暮囊是看在眼里的,但他却一味地装哑巴。守信、大山二人并不说破,不计较,也不在意——为乡党们办事嘛,哪能有一点也不付出的道理?
王暮囊家里不缺粮,但他还是带了现大洋过来。他买了两条腌好的野猪后腿,两块上好的冬狐狸皮,另外还淘了一个完整的麝香。
冯守信家除了老太爷在世时,给自己老两口置的一块坟地,再无别的不动产,一年四季靠买粮过日子。碰巧牛保长的儿子牛方成和表侄儿何志高,在杜边村学校读书,两个孩子在村里租了房子,自己开伙需要粮食。所以守信跟牛保长商量好了,由他把买好的白面直接送给孩子,他每次来红树沟顺便带一些杂粮回去。反正在哪也是买,这样交换,两家都省事。再说,牛保长的两个孩子经常受到守信的照顾,凭牛保长的为人,也绝对不会让他吃亏。此次来,他只拿了一些熬稀饭的小米,和磨好的包谷糁子,太婆喜欢吃饸饹,他又带了几十斤荞麦面回去。剩余的小零头,由两个孩子出山时捎带过来。本来他还想带一些山野蜂蜜给太婆,临走牛保长送了他们仨每人一大瓶,他就不好意思再提买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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