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守信应考苦命巧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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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那一代起,肃家人便在子午古道上开始经商。从最初的日用杂货,逐渐集中到纸张、布匹、食盐、药材、皮毛、等等的大宗商品;近年来进一步集中到利润较为丰厚的半成品木材;而且已经开始涉足钱庄、大有问鼎金融的趋势。正是这条繁华的商路不断为肃家输血,才使这个家族数百年来日渐兴旺,经久不衰。
肃家商路的触角向南一直延伸到陕南的汉中,中间穿越秦岭子午古道,向北直达省会西安。中间有两个重要节点:一个是秦岭南麓的石泉县城,一个是秦岭中段洵河支流、月河流域的旬阳坝——这两个地方都有肃家的商号和自己的掌柜。
子午古道险峻崎岖,骡马很难通行,车辆更是连想也不敢去想。自古以来,所有的长途运输几乎完全靠人工肩扛背驮。
肃家的生意,经过几代人的经营,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近年来,肃文强自觉路子已经趟开,诸事比较顺遂,逐渐撒开双手,把路途上的活路交由助手打理——韩大山负责领工,冯守信专管货物的交接和来往账目——他自己则穿梭于本村和省城之间,统揽全局并兼顾出货。前两年,肃家又新拴了两挂胶轮大车,增添了四五匹骡马,用以代替原有的木轱辘牛车,使子午口到省城之间的运输能力提高了好几倍。
八月十五过后,慢慢转入秋凉,趁着大雪尚未降临,正是运货的黄金季节。韩大山遵照东家的嘱咐,开始忙着张罗进山的货源,一方面在村里收拢进山扛活的伙计。冯守信需要先行一步打前站,进山查看回脚的木枋。
冯守信住在东马道的最东头——恰好是村子的东南角,再往东百步之遥,就是萧老坟西南角的镇妖塔。
冯家门前的一颗古槐少说也有三四百年。苍劲似竑龙弯曲的枝丫,见缝插针地向四周延伸开来,浓阴覆盖着门前宽阔的院落,一直伸到门房的房顶之上。庭院布局和整个东马道的所有建筑一样,坐北向南,属于同一种格式——因为整条街原本都是肃家出租给各户的商铺,冯家只是其中之一,不同的只是占了排头兵的优越位置。
二进深的院子构成一个标准的客栈布局。最前面的厅房是三间鞍间,前院东西两侧、各有五间厦房相对,围成一个宽大的长方形院落。所有房屋均用木板铺设成两层客房;楼上楼下的大通铺,全部用于接待子午道上来往的商客。二门后的第二院落,东南墙角有一口水井;旁边的伙房砌两个大灶,一日不停地专门为住宿的客人煮饭炒菜;再往里便是柴房和储藏室。西墙空出来,搭一个直到房顶高的敞篷,用于码放来往客商携带的货物。最后一道门外只剩下了茅厕和猪圈。
主人房设在厅房东侧,一盘大土炕,一眼小灶,其余就是衣柜,米面柜,水缸等杂什家具。厅房西侧扎垒成两间:靠南向阳的一间是八十多岁高龄的老外婆的居室;北面一间是守信的账房,正面供奉着老祖宗邢老太爷的画像,两侧挂一副对联:品节详明德性坚定,事理通达心气和平。
冯守信今天要进山,娃他妈扣儿特意包了一顿饺子,一则为全家老小改善生活,更重要的还是为当家的男人送行——守信这一走,少说也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守信吃完饺子,把客栈最要紧的事情,又一次向女当家的和游老汉交代了一遍,进屋给老外婆鞠躬请过安,背起女人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行囊——一个贴身的、精致的小背篓,准备上路。这时候,春生放下碗,很快跟了出来,喃喃着要给爸爸送行。
父子俩走到双柏树下,小黑早已跟了上来。守信给社公爷上过香,长长鞠了三个躬,摸着儿子的头说:“在学校要尊敬老师,好好念书;在家里听妈妈的话,不许到处乱跑,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了,就赶快回家,别叫妈妈操心。”
春生盯着爸爸的脸,噘着嘴没有动弹,爸爸说:“那就再送一小段吧。”
父子俩一直走到子午峪口的头道桥,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分手。
春生是冯守信的头生儿子。最让守信内疚的是,孩子出生时,他正在山里给东家办货。等他回到家里,女人得了月儿痨,孩子没有奶吃,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幸亏萧老坟看坟老太婆的大女儿雯雯正在坐月子,她把自己的奶分了一半,奶了春生,才把这条奄奄一息的小生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孩子的妈却一命归天……这件事使他后悔万分:假如他当时能够在身边照顾女人,也许这个悲剧就不会生。
一年多以后,奶妈的奶也干了,外婆就把春生带回了省城东郊的东原上由自己抚养。两年前,孩子长到六岁,守信心想着要给他早点启蒙,就叫外婆把孩子送了回来。外婆不放心,住在杜边村整整陪了孩子一年,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期间,守信因为他自己一年四季多数时间在跑山,家里客栈这一摊子实在离不开个当家的,所以必须尽早再续一房女人。但是又怕将来孩子长大了和继母难以相处,于是就和孩子的外婆商量。正好外婆本族有一个没出五服的小姨扣儿,人品能力都相当不错,加上本人和本族家长也都看好这门亲事。于是,就把孩子这位小姨填房娶了过来,成了孩子的续弦继母。
春生是冯守信结妻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对春生的呵护和深沉无比的爱怜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对孩子的爱,其实也是对前妻的爱和追思,更是对自己负罪感的一种赎救。可是,自从春生回到身边,不管他如何热忱浓烈地表达对儿子的爱抚,春生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回应。他甚至隐隐约约地感到,他们父子之间似乎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或者说总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距离感。
从常规来看,春生的体质本来就先天不足,性格则更加柔弱。他从来不打架,不惹事,甚至很少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
奶妈家住在北门外,日子过得并没有自家宽裕。可是,只要一有机会,他总是跑到北头去粘着奶妈,有时候宁可在萧老坟外婆家里待着,也不愿意回家。
上学以后,人虽然回到了家里,却仍然寡言少语。交学费、买文具需要钱,他宁愿向母亲——他的小姨去要,也绝对不向父亲开口。有时候,他忙里偷闲,刻意领着儿子去镇上赶集,以便拉近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街道两旁的小摊上,油糕、粽子、麻花、灶糖等各种小吃零食,以及皮球、弹弓、弹珠、洋化片等各类玩具……无论你怎么诱导,他都从不主动开口。即使你买来塞在他的手里,他也没有一丁点儿兴奋快乐的表情。有时候,冯守信甚至有点心灰意冷,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取得孩子的高兴和欢心。
那年肃家的大黄狗老死了,老太太让喜娃去镇上买一只新的回来继续喂养。喜娃一连在镇上踅摸了三个集日,终于看中了一只纯黑色的小狗崽。可是卖狗的主人一定要喜娃再多出几个钱,把最后剩下的那只小狗一起买走,否则另外一只宁可不卖。无奈喜娃好不容易选中了可意的狗崽,拗不过那位倔强的卖主,只好把两只一起带了回来。那天正赶上守信带着春生去肃家行过年礼,春生一看见两只狗崽,就抱在怀里又摸又亲。喜娃正愁着多了一只没处交代,就顺嘴说:“喜欢吗?”春生兴奋地跳了起来:“当然,我太喜欢了!”“喜欢你就抱回家吧。”于是,两只同胎的小公狗崽子——那只“大黑”,留在了肃家;另外一只“小黑”,被春生抱回了家。
其实,春生喜欢“小黑”的原因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个小黑和他在东原外婆家的那个黑狗,无论毛色、相貌、五官,几乎一模一样——自从离开外婆家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只没日没夜陪伴了他几年的黑狗。人说狗有一种天性,当它断奶离开喂养自己的母亲,就把那第一个抱走喂养它的人视为最亲近的主人。不管新落户的家里有多少个主人,在它心目中,第一主人的位置和亲密的程度,永远过其他任何人。
小黑被春生带回家里,他用小米汁、面条、嚼烂的锅盔、蒸馍,一点一滴地精心喂养。如今两年过去了,小黑已经长大,与春生形影不离,成了最最忠实、最最要好的朋友——自然而然,“小黑”也就成了东原上外婆家那只黑狗在他心目中的替身。
冯守信惊奇地现,自从有“小黑”日夜陪伴在身边,春生开始有了外人不易觉察、然而却十分显著的变化。他的脸上有了笑容,嘴角有了笑声。在街道上、果园里、草地上,和小黑相互追逐、嬉戏、抢皮球、玩弹子……
今天,春生能够主动领着小黑,一起出门给他送行,他先是一愣——确实感到有点意外;接着就有一种美滋滋的滋味从内心深处荡漾开来——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儿子的要求。一直和儿子相伴着走了好几里路,直到子午峪的头道桥口,才有点依依不舍地分开。
秋后的凉风迅吹散了酷热肃杀的暑气,越是深入子午谷的腹地,就越不会再有秋后的火老虎。冯守信头戴遮阳草帽,上身穿一件纯白色的粗布对襟短衫,一排整齐的手编纽扣,把前胸分成十分匀称的两半。腰间束一条又长又粗的紧身腰带。青黑色的大裆裤,蓝色绑腿从膝盖以下一直缠裹到脚踝。脚下踩踏的是他亲手用裁剪剩下来的废旧布条,编织成的“布草鞋”——整个一身行头,是当时的进山客最时兴、最标准的打扮。
从头道桥和儿子分手以后,冯守信沿着子午谷弯弯曲曲的步道缓缓前行,越往上走坡路越陡,时不时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汗珠。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东沟的皂角树。他摘下头上自编的遮阳草帽,露出闪光亮的光头脑袋。顺手取下长长的、搭在肩膀上的粗布手巾,擦去脖颈和脑顶的汗珠,坐在树荫下的大石头上。然后从小背篓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旱烟袋,装满一锅烟末,点起火猛抽了两口,顿时觉得全身清爽了许多。
今天,他中午离开家进山,半天的路程,只打算走到土地梁下面的碌碡坪住店歇脚。这样,只需两天半到三天,便可从容地翻过秦岭主脉的山脊。
冯守信的祖籍,在西安东郊的东坡岭村。如果从大处着眼,这东坡岭只是秦岭北麓余脉很不起眼的一小丁点儿原塄;假如把目光收拢到局部,展现在眼前的是,被两条南北沟壑,夹在中间的一面坐南向北的斜坡。坡底往北,是一望无际舒展开的、平展展的东原;坡底向上,是层层叠加的民居窑洞。
东西沟内,果林密布,层层交织。泉水叮咚,细流涓涓。
最为奇特的是,整个坡岭全是黄土高原上一种特殊的料姜石结构——开凿窑洞必须用钢钎、一点一点地凿,用榔头一锤一锤地敲——艰难费力、而又漫长艰辛的挖抠打磨,换来的不仅仅是冬暖夏凉的舒适,更是几百年从来未有过坍塌、滑坡和泥石流等自然灾害冲击的安宁祥和。
窑洞的布局层层向上,其朝向一概顺着坡势而为——有并排规整的,有斜向环抱的,有背向偎依的,甚至还有上下两层复式叠加的。崖畔上绿树成荫,窑场上古树参天。上下坡的道路,既有石砌的步行台阶,也有盘旋而上的车马弯道。雨季排涝泄洪的沟渠弯弯曲曲,或明或暗,油坊、酒坊、粉坊、磨坊、碾坊、豆腐坊——中国农村所需要的各种作坊一应俱全。玉皇、土地、文昌等必须供奉的神灵各就各位。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山坡虽险,因地制宜。布局构思的巧夺天工,把传统窑洞建筑的艺术之美挥到了极致!
迄今为止,坡岭上的窑洞已经开凿到六层之多,约有七八十户人家。春天,百花争艳,蜂蝶纷飞;夏天,满眼苍翠,硕果累累;秋天,火红的大枣、柿子,靓丽得让人心醉;冬天,一旦被大雪覆盖,那厚重的身躯,洁白中夹杂着墨绿色的优美线条,把整面东坡勾勒成一幅绝美的山雪国画;每当夜幕降临,炊烟袅袅,灯火点点,偶有雾气飘逸,若隐若现——置身其中,更有一种神秘莫测、半人半仙的幻觉。
东坡岭虽然远离喧嚣的省城,却从来都不寂寞。它那永不重复的四季美景,阴晴雨雪、早晚昼夜变幻莫测的意境,无疑成为省城文人雅士、作家画师追逐的绝佳素材。文昌阁里几孔布置典雅的窑洞,几乎常年盘桓着画师与写生徒弟们的点点身影。
冯守信家的六孔窑洞开挖在东坡岭的最上一层。父亲冯继尧是晚清秀才,母亲是同村邢木匠的大女儿。
老先生生逢大清湮灭、民国初创的乱世,断了功名进取的道路,又不愿沆瀣官场的浊气。一辈子只在东坡岭的私塾、学堂里教书,做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孩子王”。
冯继尧一生育有四儿两女。四个儿子的奶名全部取自各人的属相:按照大小排下来分别是羊娃、狗娃、虎娃、牛娃。学名轮到祖宗定下来的“守”字辈,老先生为儿子们选了“智、德、信、仁”四个字,对应下来分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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