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爷家世古道史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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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放亮,韩大山就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了旬阳坝。
这次回程的路不算太长,大家都选了比较重的木枋垛子:憨叔和八爷力气最大,他俩选的柏木枋垛都在二百八十斤以上。肩膀最嫩的雨生也选了二百挂零。韩大山虽然力气大,但是他要操心带队,所以只能驮二百五六十斤。冯守信主管收货物和交接账目,他只背着自己的随身行李,跟在驮队末尾,应付紧急情况和突事件。
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长途运货,“肩、挑、背”这三种方式,“肩”是最折磨人的。负重压肩且不论,最最要命的是,脑袋必须伸进“a”字形的、叉开双腿的两块木枋之间——两侧的视野受到限制,又不能随意转头去观察左右的情况——这种难以忍受的滋味,而且又不得不连续忍受十天半个月以上,是局外人永远都无法想象的。
下坡,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平路上必须小跑——因为慢步缓行会感觉压力更重;上坡攀援,每挪一步,肩、腰、髋、腿肚子,都必须高度紧张,协调一致。而且还得随时注意两侧的枋脚,不能剐蹭到路面。遇到好天好路,一天行上个五六十里,已经到了极限;若是艰难路段,也许只有三四十里。
韩大山知道,带领这么一个队伍,安全和耐力是最最要紧的关节。所以,每每走上几百步,或者遇到稍微开阔平缓的地段,他都会停下来,让伙计们把脑袋退出来,用插在木枋一侧、顶端带着锚爪的梢棍,把枋垛支成一个稳定的三脚架,然后擦擦汗,歇歇气,缓缓神。如果遇到较长的陡坡,他就事先安排伙计们歇够了脚,而后招呼大家卯足了劲,一鼓作气坚持到坡顶。
中午歇晌填肚子,韩大山看了一下大家的干粮袋,几乎都是同一个模式:头一天不管是白面杂面,全部都是蒸馍;第二天不管质量好坏,全都是锅盔饼子——包括他自己也不例外。为啥这样?其实道理很简单:蒸馍水分大,容易霉抽丝,第一天吃没问题;锅盔干硬水分少,留在第二天吃正好。
郝兴元一边啃着杂面蒸馍,一边喝着山泉水,晃晃悠悠走到八爷面前:“八爷,我想考你一个问题,假如你的蒸馍放了两天,已经起了霉点子,抽了霉丝子,这个时候,你是先吃霉蒸馍,还是先吃好锅盔?”
“咋咧?这还用问。”八爷抬起头白了兴元一眼,“当然先把瞎瞎(haha)蒸馍吃了,难道你把它丢了喂狗?”
“那到第三天你的锅盔也霉起了丝呢?”
“那就只能再吃霉锅盔了。”
“那你天生就是个受苦的命。”兴元继续说:“因为你天天吃的都是霉变的饭食。”
兴元又提出第二个问题:“八爷,我再问你,假如你家里有陈粮又有新粮,你是不是先吃陈粮,后吃新粮?”
“那还用你说,当然先吃陈粮。”
“假如你是个大财东呢——你就甘心情愿一年四季,永远都吃陈谷子和生了虫的烂米?”
这一下倒把八爷给问住了,他不由自主地翻了好一阵白眼,终于回过神来:“假如我是个大财东,我就把陈粮先卖出去,自己家里留着新粮,天天吃新麦子、新大米和新小米。”
“假如你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就逮住啥吃啥?”
……
兴元和八爷还在呛呛着,冯守信忽然想起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放着好的吃烂的”,下联是“吃了烂的烂好的”,横批:“永远吃烂的”。写对联的人还特别注明,这种吃法和人的性格有关。守信本来想在这种场合把这副对联讲出来告诉大家,但是他终究没有开口。
他觉得呛呛到这里,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先吃好或者先吃坏和性格无关——富人天天吃好的,是因为他有这个条件;穷人省吃俭用,舍不得丢掉一粒粮食。哪怕它已经霉变质,也要想着法儿把它吃下去来填肚子,这是因为他们对于眼前的生活,还有坚持下去的希望。如果他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有人端给他酒肉和包谷面窝头,他肯定会先吃酒肉。这就是不同人所遵循的不同生活逻辑。
八爷姓冷,小名叫毛驴,住在东城墙外的大槐树下。他从小没有进过学堂,也从来不外出经商,所以也就没有必要起个什么学名大名的。又因为他自打懂事起,脾气就特别地倔强,父母就经常骂他是一头“倔驴”。长此以往地骂来骂去,“倔驴”便习惯成自然地成了他的代号,直至成了他的名字。
八爷之所以为八爷,不是因为他的年纪大,而是因为他的辈分高,其实他只有四十岁出头一点。一般说来,穷人的辈分比富人高,因为穷人成家晚,生子也晚。除了这个,还有一点,八爷在他们兄弟中间,已经是老幺,他这个爷也是沾了前边七个爷的光。
八爷家的大爷已经过世,二爷一家在子午道上的江口镇开了个客栈,外加一个小小的杂货铺混混日子,七爷是个石匠,整日价耗在村西的石窖里,只有八爷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跑山。
自古以来,同姓血缘之间的辈分那是严格排序的。至于在同村异姓乡党之间,那就是人们常说的“驴毬班辈”。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叔呀、婶呀、爷呀,婆呀的,也就是相互见面时的一个亲切称呼。在一个村子里,如果遇到姑姑嫁给侄儿,叔叔娶了侄女这类不合情理的事情,双方也用不着尴尬,重新再排班辈就是了,反正大家都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从娘家这头论,我应该把某个姑娘叫“姐姐”,等她结了婚,从婆家那头论,我又应该把她叫“婶子”。
冯守信家是个外来户,自打进了杜边村,邢老太爷就遵循着一个十分谦卑的准则:逢人低一辈,遇事不争锋。这和他家里挂的那副对联——品节详明德性坚定,事理通达心气和平——其实也是如出一辙。只不过后者的哲理性更强,前者在操作上更加直白而已。所以像冷八爷这种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人,守信一般都直呼为“八叔”,若从孩子辈的口气来称呼,这“八爷”——其实是“他八爷”——也就十分合情合理了。
大秦岭是我国南北地理的分界线,也是气候的分界线——来自海洋上的水汽,在这里受阻,很难越过高耸巍峨的山脊。山南坡不仅空气湿润,降水量也比北坡上成倍增长。
不出韩大山所料,自打他们这支扛着木枋大枷的驮队离开旬阳坝,随着坡度的增加,秋高气爽的秋日逐渐逝去,半山腰云雾缭绕。再往上阴云密布,细雨霏霏——他们遇到了连绵的秋雨。
“绑好草鞋,系好裤腰带,小心脚下打滑。”大山用梢棍支好三脚架,一边擦汗,一边看着上身赤裸的伙计们,再次提醒大家,“注意,不要让雨水和汗水迷了眼睛。”
这种梅雨天气,道路湿滑,中午也没法歇下晌来好好地吃顿干粮,只能在路途中找一段稍微平坦的路段,支好架,停下脚,随便囫囵地咽下几口干膜。
山路两边峭壁林立,怪石嶙峋,不时地可见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石洞,依稀可见崖壁上一些模糊断续的刻字,间或有一对对凹进去的洞眼,像一双双幽深莫测的眼睛,注视着这支挥汗如雨、狼狈不堪的驮队。他们的眼神里似乎带着悠然、带着旁观、带着深思,又似乎带着几份嘲笑。
下午,驮队正在攀援一段陡坡,忽听兴元大喊:“前面快找地方停下,有人掉了裤子!”
队伍停了下来,人们定睛一看,只见八爷青黑色的大裆裤,翻转落下,完全盖住了两条绑腿。赤裸的上身和光光的脑袋,被雨水和汗水淋浇得像从澡堂子里刚刚站起来似的——水流汇聚到下身那个突出的肉橛子,正像他站在路边向外撒尿的样子——看着他的狼狈像,伙计们被惹得咧嘴大笑。其实稍微静下心来,个个都有一种难以言传的苦涩和酸楚。
原来这一段山路陡峭,两边全是峭壁石崖。八爷的木枋大枷不小心碰到上面一个石塄角,脚下正好踩着一层被秋霜染红的落叶。忽然一个趔趄,脚下一滑,绷断了棉线编织的裤腰带——好在他反应灵敏,很快恢复了平衡,并没有跌倒,否则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冯守信走过去,从身后的小背篓里,拿出一根裤腰带和一双新草鞋递给八爷——这些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备用小件。
中午没有歇晌,下午他们早早地在客栈里歇了脚。晚饭要了一大盆干笋炒腊肉,每人一斤米的两米干饭。除了洗脚水,大山特意叫掌柜的煮了一盆姜糖水给伙计们汗祛湿。剩下的事就是烘烤湿透了的衣服。
山里人家家都有火塘,客栈更不例外。掌柜的架起了干柴。房后就有竹子,兴元随手砍了胳膊粗的一根,问店主人要来锯子锯了直直的一长截:一头去掉竹节,另一头用火筷子在节疤的中心烫出一个花生米大的小圆孔——这样便成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吹火筒——敞开的一头进气,直接用嘴去吹;小圆孔是出气孔,因为孔小压力大,也容易对准方向,所以非常好用。
兴元扒开火塘上覆盖着的热灰,加上两把干树叶子,对着露出来的火炭轻轻吹了两口,立即燃起熊熊的火苗,很快就点燃了干柴。
伙计们换上干衣服,在院子外面的水渠里,摆干净湿衣服上的泥浆,拧去浮水,然后围着火塘,把衣裤展开,慢慢地开始烘烤。大山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现八爷、憨叔、王牛犊三个人仍然穿着湿淋淋的裤子坐在火塘边上。
“咋咧,没有带换洗的裤子?”大山有点埋怨,“走的时候我就交代过要多带一条裤子,这个季节连阴雨多,你们三个人难道耳朵塞了驴毛,都没有听见?”
“我家里哪还有多余的裤子。”憨叔有点委屈,低声小气地辩解,“就现在这条半新不旧的裤子,还是老婆从她自己身上换下来的。他见我要进山,就把我的破烂裤子穿在了她自个儿身上。”——乡下人穿的都是大裹裆裤,男女本来就是可以混穿的。
八爷和王牛犊把头埋在裤裆里一声不吭。大山明白了一切,沉默了好一阵功夫。
“你们仨穿着湿裤子烤火,不怕风湿,不怕把膝盖弄成关节炎?那样不就彻底砸了自己的饭碗!快起来,都把裤子脱下来,叫兴元带两个人去帮你们摆一摆泥水。”大山接着原来的话头,“精尻子就精尻子吧,反正这里也没女人,就是有,也没啥可害羞的。只是离火远点,别把毛给燎了——那样老婆会以为你们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会和你们闹架的。”说到这里大家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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