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爷传奇永年救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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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大地复苏。冯守信领着春生,向西场外的铁匠铺走去,今天,他要给儿子量身定做一把割草的镰刀。
走进简陋的遮棚,铁匠买道系一领厚厚的围腰,站在铁砧子前,正在叮叮咣咣地敲打一坨烧得通红、尚未成型的铁块。他的徒弟猫着腰,扑踏扑踏地拉着炭火炉上沉重的风箱。
说明来意后,买道抬头打量了一眼春生:“咋咧,娃还这么小,就要给套上笼头,准备拉帮套?”
驾辕的牲口把握方向,自然是承载负重的主力——从旁加一根皮绳,套上毛驴、牛犊、或小骡马,上坡再加一把辅助力,这就是所谓的“拉帮套”——其实主人的本意,并不在乎小牲口能使多少力气。主要的目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对它进行驯化,使之早日适应未来担当主力的重任。
“农村孩子从小就得接触最基本的农活,所以我想叫他先从学割草开始。”守信毫不隐讳地摆出他驯化儿子的整体规划,“等到再大一点,耕、锄、耙、磨都上了手,会扶犁、能驾车,再加上识五谷,知季节,懂农时……到了这个火候,他的手里就算端上了铁饭碗。如果还有兴趣特长,学上像你这样一门手艺绝技,那就是人中龙凤——‘一招鲜,吃遍天’。”
“我这出蛮力气的营生,哪能和你们文化人相比?”铁匠直截了当地问:“你这娃读书聪明伶俐,将来是不是想叫他接过你手里的活路?”
“这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另外,还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兴趣。”
……
春生一只耳朵听着两个大人闲聊的话题,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屋子里林林总总的铁器上面。镐头、镢头,这是挖土、刨地用的;铁锨、铁铲,这是铲土、翻地用的;挠钩、双股铁叉、三股铁叉,这是打麦碾场用的;斧头、砍刀,这是劈柴剁柴用的;夹镰、背镰、刀片,这是割草、割柴、割麦用的;板锄、长把锄、小锄,这是除草耪地用的;……每种铁器都有不同的规格型号,比如铁铲大到可以一铲端起十多斤土,小到只有两指多宽用来挖野菜的钢铲;锄头大到一锄过去能够耪一垄禾苗,小到如麦子地里薅草的锄比巴掌还小,有的还是中间漏土的空心锄;刀具,大到半尺多宽、三四尺长的铡刀,小到旋柿饼、削梨皮的牛角弯刀。除了农具,灶上的菜刀锅铲铁勺、牲口棚里的鞍环马嚼马掌、家里的火盆火钳火筷及日用杂什,还有牵牛拴狗的铁链,甚至绞水井绳上的三环套,……应有尽有。
“买道叔,你的手真巧,会做这么多花样繁多的铁器。”春生不由自主地赞叹起来。
“只要你需要,你拿个样品,或者画个大概图样,我都能够给你打出来。”铁匠不无自豪地说,“今儿个我看上你一眼,就能估量你的身材个头,打一把保你用起来轻巧顺手的草镰。十天过后你自己来取,不用你爸再操一点心。”
春生两眼痴痴地望着铁匠叔干瘦的面容,不由自主地从心底荡起一种敬佩和温暖的亲切感。
春季进山之前,冯守信和学校派饭的人商量,打算把自家的份额一次性派完,以免他不在家时,孩子他妈分心。提前派完饭可以让女人把精力全部放在客栈经营上面。校方和先生对他的要求欣然应允。
郑先生一连三天来到他家。
春生放学陪着先生走进家门,先到账房里歇息。先生每次来,都要端详老太爷的画像和那副对联,似乎若有所思。
“春生,最近读什么书?”郑先生很随意地问。
“正在看二爷推荐的《古文观止》。”
“你最喜欢哪些内容?”
“最喜欢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
“《古文观止》是中华文化的精华,你喜欢的这几位又是唐宋八大家名流。很不错,好好读。”先生忽然转了一个话题,“想不想提前一年进入高小?”
春生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这可以吗?”
先生从墙上取下老太爷做木匠时用过的一把三角尺:“我出一道简单的题目,你答上来,我就给你和肃海川补习算术,争取让你俩跳一级,提前到镇上读高小。”
春生一听有新的考题,立刻兴奋起来。
先生在纸上画了一条河,然后把三角尺交给春生:“河上需要架一座桥,但是因为河水湍急,不好丈量桥的长度。你用三角尺比划一下,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春生把三角尺放在纸上来回比画了几下,沉思了一会儿:“有了。这把尺子有两个边是相等的,我把一个边放在河上当桥,另一个边沿着河岸,丈量岸上这条边的长度,其实就等于丈量了桥的长度。”
郑先生流露出难以觉察的喜悦:“一言为定,我给你俩提前补课,只要你们能考上,我包你们跳级升学。”
冯守信爷儿俩陪着郑先生吃饭,三天的话题比较广泛,但先生的关切自有他的重点。
“守信大哥。”郑先生这样称呼,显得随意而且略带几分亲切,“咱们中国人的传统,一个血缘家族,三代人最多有三个姓氏——爷爷奶奶两个姓,到了父辈再加一个母姓。可是你们家却有六个姓氏——太爷太婆两个,你和嫂夫人两个,另外还有一个‘游伯’,一个‘李姓’的女儿——当然,我说的不是已经改过的姓,而是实际的血脉关系。还有,你们家是从东原迁徙过来的,所以我觉得一定经历了不少艰难的颠沛流离,其中肯定包含许多精彩、传奇、美丽、动人的故事。”郑先生把最后一句话讲得很慢,而且强调得很重。
听着郑先生平静的话语,看着他温和的表情,冯守信感觉到他的问绝不是一时的好奇和心血来潮的随意乱谝,肯定是酝酿了许久的深思熟虑。其中有他对学生家访的职业因素,也有以前多次交流形成的相互信任和亲近。关系展到这种程度,守信也打消了戒备心理,把老太爷艰苦创业过程中,他认为能够公开的几个主要关节点,简要地陈述了一遍——其中还有另外一种用意,让儿子春生一起听听自家的家史,从中体会、传承善良的美德,和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
老太爷姓邢,名立人。出生在东坡岭村中心地带、一孔几百年传承下来的、料姜石结构的窑洞里。十六岁那年,父亲把他送到原坡下的鸿门镇去学木匠,师傅是木匠行里一位远近闻名的全能手艺人。见面第一天,师傅就问他究竟想学什么。如果只是为了糊口混碗饭吃,就学小木匠——会割个箱子,钉个锅盖、甑篦,勒个风箱,三年保你出师。如果想赚钱,就学房木匠——因为家家户户儿子结婚娶媳妇都要盖房,一般年景总有活干,最快四年可以出师。如果真心想学手艺,那就得学车木匠——不仅心要灵,手要巧,而且还得特别能吃苦,学成出师,得五年以上。立人当时没有任何含糊,一口答应学车木匠,师傅的第一印象是,这娃干脆利落,有股子敢闯的勇气。
那年月,从学徒开始,都要给师傅家买粮、烧火、做饭、倒尿盆。一般孩子可能要干一年两年,等到有新的徒弟过来接班,才能被换下来。但师傅很快现立人这娃特别灵醒开窍,很有自己小时候那种天赋。只做了三个月家务,师傅就让他跟着自己打下手。人们起初叫他邢立人,从此开始叫他小木匠,后来又逐渐改口叫邢木匠。再往后,“邢木匠”自然而然成了他永远不变的大号,很少还有人能够想起他的本名邢立人。
从跟着师傅打下手,到独当一面,对车行里最难做的车轴、轮毂,他都能镟削得十分精细和恰到好处。三四年过后,师傅称赞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五年徒满出师,师傅让他另立门户,他坚持要多陪陪师傅,这样又多干了三年。师傅见他诚实、肯干,又讲义气,最后毫无保留地给他交了底:“以你现在的手艺,已经可以走遍天下。但是手艺行里学无止境。如果你还想继续深造,我给你指一条新路,你到黄河边去学做大水车。”师傅还特意给他写了一封引荐信,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师傅。
二十四岁,他一路揽活游荡,到了宁夏中卫,跟着师傅的师傅学做大水车,直到三十岁才回家完婚。凭他高的手艺和自强不息的精神,一家人丰衣足食,家道日渐兴旺。
民国十八年,陕西遭受特大旱灾,波及整个关中地区。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全省死亡人数达25o万之多。经济如此凋敝,哪里还有人顾得上盖房,和造木轱辘大车。揽不上活,断了经济来源,总不能坐以待毙。
邢木匠背着工具包,只身一人,离家寻找机会。他从东原出一路向西,经过省城,又折向南行,来到山根底下。一日,杜边村南庙广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正在开设粥棚舍饭救灾。他凑上前去,仔细观察,见到一位气度不凡的绅士,一打听,是本村财主家的二先生。他打躬作揖,向二先生说明来意。二先生在家里不管家务,但是很有礼貌地把他领回家,介绍给自己的父亲。此时,肃家正好有一辆大车断了轴,需要修理。邢木匠仔细查看过后,很直率地告诉老太爷,修理当然可以,但若要计算成本,修旧不如打新。老太爷本来也有此意,只是尚未找到满意合适的工匠,便简要询问了邢木匠的过往经历,随口对他说,那你就先试试打一辆吧。
第一辆车完工,长工韩长生赶到路上走了十几里,转了个来回回来,对老太爷连声称赞“好手艺”。特别强调,车轴和轮毂之间的卯窍严丝合缝——稳当、轻巧、灵便——绝对是辆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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