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兴元罹难春生备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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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兴元和郝桂兰成婚后在杜边村落户,日子过得不算富足,却也平安而温馨。兴元除了平日里给隔壁的同三爷帮工打杂——挣回来的粮食基本上够两口子的四季饭食——其余时间,多数都在山路上奔波。几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加上老岳父留给他们的体己碎银,居然还在村南买了一亩多坡地。虽然地的位置在环山灌溉渠的上侧——不能像下侧的梯田那样旱涝保收——但毕竟是自家辛苦挣来的第一份家业。每当到地里刨乱干活,兴元的心里,总有呵护亲儿子般那样特殊的感觉。
婚后,桂兰头胎生了个女娃,如今已经长到四五岁。今年又添了一个男娃,前几天刚刚满月——儿女双全,眼看着日子有了奔头——两口子欣喜万分。
秋收过后,兴元连续十多天进山,备足了冬季的烧柴。他把烧炕的茅草柴禾分成小捆,一份一份地堆放在后院墙边;把做饭烧锅的硬柴劈好、晒干,按大小粗细分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房檐底下;并且利用空闲时间,在院子西墙边淘了一口水井。待他把方便桂兰吃用的一切准备停当,再把同三爷家两口子请到自家院子,粗茶淡饭招待了一顿——不用开口,两家都心照不宣——这是把桂兰母子三口,托付给同家照顾。而后,自己跟随韩大山、冯守信进山扛活,抓紧今年最后一次机会,再挣几个脚钱。
此次进山是今年最后一次。送货地点是安康的汉阴县城,回程起货的木枋,依然在石泉码头。
进山的队伍,除了多年的老面孔,多了一个年轻人猴子。猴子的大号叫李成亮,猴子只是他的小名。他家住在正街东侧李家巷,隔着正街,与韩大山家斜对门。猴子家境一般,没啥文化,也没学上手艺。如今已经二十四五岁,父亲好不容易托媒人给他说了个媳妇,虽说基本上已经谈成,可答应女方的彩礼一时还凑不够数。如果不能按时兑现,事情就有可能吹灯——其实,这是父亲想磨磨他的性子,编造这话给他施加点压力——于是,他父亲就登门求到韩大山,让猴子顶了憨叔留下的空缺进山扛活,将来成婚后好有个抓挠,能够挣钱养活老婆孩子。
猴子人虽然猴儿精,可身体单薄。最要紧的是他第一次进山,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大山生怕他有个闪失,于是就把他放在兴元身边,交代兴元重点关照。
一路上晓行夜宿,白天活重,又忙着赶路,晚上闲下来反倒有些无聊。该讲的故事,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会吼的秦腔也就那么几段;只要没有重大新闻,谝闲传的话头说来说去也挺乏味;早早睡下嘛,夜长梦多,被虱子叮咬得浑身难受……——每天晚饭后洗完脚,大家就围着火盆,鼓动兴元吹唢呐解闷。
“兴元哥,你咋老吹这一个调调?”猴子问。
“这个调调好听,我最喜欢。”兴元平淡地说。此时,多年一起进山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兴元的这个情绪。
猴子:“这叫啥调调?”
兴元:“走西口。”
猴子:“‘走西口’是个啥嘛?”
兴元:“一两句话给你说不清楚。”
“那你就慢慢说。”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对这个话题有了兴趣和新鲜感。
简短的几句对话,把兴元的思绪拉回到他刚加入龟子班那阵儿——他对师傅所提的问题,几乎和猴子今天对他提的问题一模一样。于是,他停下手中准备继续吹奏的唢呐,慢慢地重复起师傅当年对他所讲的故事。
大约从明朝中期开始,山西、陕西、河北,无数的穷人,为了生计,背井离乡,闯关过隘,到长城以北的口外寻求出路。人们所说的“西口”,一般指河北的独石口,山西的杀虎口,陕西的府谷口、神木口等官府所设的出关隘口。
那时候交通不便,口外人烟稀少,气候恶劣。加上豺狼虎豹袭击、土匪兵痞抢劫,各种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可能随时降临。走西口的汉子,历尽艰辛,以命相搏,只是寻求一条生路而已。个别运气好的积累财富,打通了商路;一般人自己混个肚饱,不被饿死;相当一部分人或冻饿、或被抢、或遇险而亡——路途上留下累累白骨。家里人望眼欲穿,不知其下落。
残酷悲壮的人口迁徙史诗,孕育了西北独特的音乐文化;谋生汉子和留守妹妹不尽的血泪,浇灌出摄人心魄的爱情歌曲——这就是“走西口”这个调调的由来和它几百年经久不衰的深厚土壤和生活背景。
“‘走西口’算不算信天游?”有人疑惑地问。
“往小里说,它是信天游的一部分;往大里说,它是中国西部、北部民歌的一部分——有人说它是山西民歌,也有人说它是陕西民歌,其实都没有错——因为它就是在这一片广大区域走西口的汉子中间育和成熟起来的。”兴元侃侃而谈,对于此类话题他并不陌生。
猴子的兴趣丝毫不减,继续追问:“你吹的调调那么好听,能不能给咱讲讲都有哪些歌词?”
“歌词嘛,以男欢女爱为主。每个地区、每一对男女,唱出来的内容又各有不同,这要看每个人的感受咋样。”兴元继续往下说,“不过,开头两句大同小异,这就像咱秦腔里的‘叫板’。”
兴元随即唱了两句:“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听到哥哥妹妹毫无遮掩的表白,在场的男人们都来了兴趣:“往下接着唱呀。”
“往下的歌词那可多了去了。”兴元自己也渐渐进入佳境,“比如哥哥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家团圆。妹妹就会唱‘哥走千里今日归,妹妹我喜泪满脸流’;假如哥哥生意外,或者在外面另有了相好而迟迟未能归来,妹妹可能就会唱‘哥把妹闪在半路上,进退两难我犯了愁’;……有喜悦,有苦愁,有哀怨,有叮嘱,有期盼,更有关爱——总而言之,都是心里话对心上人大胆而直白的表露——直听得你心痒难耐,满肚子心揪。”
猴子刚刚说下个没过门的媳妇,对兴元的话愈有了兴趣,急切地追问道:“你和桂兰嫂子本来就在戏班子里走南闯北,除了表演别人的唱段,肯定也有自己的唱词?”
兴元毫不隐晦:“这还用你说。我俩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把自家的事随便编一编还不容易?”
“那你现在就给我们大家唱唱?”在座的几个年轻人和猴子一起起哄。
到了这个火候,兴元反而端起了架子,故意吊年轻人的胃口:“这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公开——因为它是两口子的悄悄话,属于个人私密——普通百姓过日子,表面上看,都大同小异,但两口子的感情,绝对不可能千篇一律。每个家自有每个家的韵味,等你们自己结了婚,再慢慢去体味吧。”
农村旧式的传统婚姻,多半都是先拜堂成亲,婚后再谈情说爱,夫妻相互磨合。兴元和桂兰的婚姻却是独树一帜——表面上是父亲做主,骨子里却是实实在在的自由恋爱。
兴元十岁那年,身上插了草标,跪在十字街口,卖身以求埋葬父母。师傅丢下几个铜钱,原本想狠心走开,是桂兰拉着父亲的衣角,硬是坚持求他把兴元留下。父亲说“留下他,不仅要买两口棺材板,还要多一张吃饭的嘴”,桂兰说“我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不能看着他饿死。再说拉车打杂也需要帮手,用谁不都一样吗”。父亲拗不过她,终于回心转意。兴元吹唢呐、练习《百鸟朝凤》,直练得手背生了冻疮——桂兰就一针一针地给他织毛线手套。桂兰演唱时忘记歌词,被师傅罚跪——兴元就一直陪着她跪到师傅允许起来为止。寒来暑往,四处奔波。他们同甘共苦,形影不离。平日里他们以师兄妹相称呼,可他们的感情早已越了兄妹界限。
一日闲来无事,夫妻俩坐在炕头上闲聊。兴元忽然问:“你说‘走西口’这个歌曲,咋就能流传这么广——几个省的青年男女,也不知道为它填了多少词?”
桂兰一边纳着鞋底,随口说:“父亲不是说过‘旋律是歌曲的灵魂’吗?流传广,自然是因为它的旋律优美动人。”
兴元说:“你说得没错。可我有时候觉得,歌词和曲子一样重要。你看,唐诗、宋词、元曲,有些原本也是说唱艺术,可是几百年之后,曲调早已失传,只留下‘鹧鸪天’、‘蝶恋花’、‘长相思’……的词牌名;而歌词呢,反而成了千古不朽之作——从这个角度看,似乎美的歌词才是歌曲的灵魂。”
“照你这么说,词和曲都可以是歌的‘灵魂’——关键是看谁更能打动人心。”桂兰忽然转换了话题,“你不用考虑那么复杂。你说你到底想干啥?”
其实,兴元的脑子已经酝酿了很久:“你看咱跑山的人,像不像那走西口?那种艰辛,那种悲壮——整个的过程,整个的生活,人们的命运,几乎和走西口没有多大差别。”桂兰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就拿咱村来说,仅仅因为跑山,娶了多少个山里姑娘;又有多少个小伙子‘嫁’到了山路上。一代一代传下来,迎娶招赘瓜葛不断,儿女亲家比比皆是——这不正是父亲给我们讲过的‘人口大迁徙’、‘人口大融合’吗?我觉得子午道上跑山的人,就是另一种方式的‘走西口’——他们往口外的蒙古走,我们往大秦岭的南山里走。”
桂兰听明白了,丈夫是想以跑山人的生活为题材,给“走西口”重新填词,写一属于自己的新歌。
目标已经明确。他俩时而吹着“走西口”的曲调,时而以跑南山为背景,以自己的感受为基调,凑写着新的歌词。经过五六个日夜,反复修改打磨,歌曲基本成型,名曰《跑南山》:
哥哥你南山里走,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不吃那人间苦中苦,穷日子咋能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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