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老去的一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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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岛的人都在花圃里聚着。沙滩上拴了好几条船,东边来的,西边来的,南边来的,东南边来的。老八蹲在初灯前面,看着那朵暖白的火苗。他蹲了好一会儿,腿蹲麻了,扶着灯座站起来,又蹲下去继续看。陆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新刻的铜灯,灯座上“第四代传灯人”几个字在晨光里微微亮。小焰和陆苗母女俩蹲在陆山的铜灯前面,陆苗把手里那盏小椰壳灯放在陆山铜灯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碰在石阶上,闷闷的一声。地生和余烬站在花圃台阶旁边,两个人的火捻并排燃着,地生那截是新捻的,椰棕丝捻得紧实,火苗稳稳的。余烬那截是火老留给他的,捻灰已经烧了很多年,火苗还是和当年一样橘红。两截火捻并排搁在花圃台阶上,两朵火苗碰在一起。向光和光巡把旧光灯和源头灯放在花圃边上,灰白的火苗和浅金的火苗并排亮着,隔着花圃和初灯遥遥相应。
叶忆坐在花圃台阶上,手掌贴在镜背上。她看着各岛的人,忽然把手从镜背上收回来,抬起头看着老八。
“老八爷爷,你的手在抖。”
老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干瘦的手正在微微抖,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老了。手背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了,指节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他攥住自己的手腕,想让抖停下来,但手还是在抖。从手腕到指尖,整个手掌都在微微颤。
“添油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以前一滴刚好,指尖蘸一下弹进灯芯座里,一滴够用一上午。现在一滴总是偏,手一抖油滴就偏了,弹到灯芯座外面,落在灯座上还得擦。擦灯座的时候手也抖,陆山祖师灯座上那些字,我擦了几十年,现在每次擦都怕把字擦花了。越怕越抖,越抖越擦不好。”他把那只抖的手放下来,按在膝盖上,膝盖上的布也被手抖得微微颤,“老了。渊城山洞里几十盏铜灯,我一个人添不过来了。以前一盏一盏添过去,闭着眼都能添完。现在添到一半手就开始抖,油洒了灯座还得擦,擦完再添,添完再擦,半天也添不完几盏。陆光每天要帮我添一大半,他刻铜片的手艺比我强了,添油的手也比我稳了。我这代传灯人,该交棒了。”
陆光站在老八旁边,把手里那盏新刻的铜灯放在花圃台阶上。灯座上刻着“陆光”两个字,下面刻着“第四代传灯人”,每个字都刻得深浅一样,笔画稳当。他手掌上全是刻铜片刻出来的茧,食指指腹上一层厚茧,黄黄的,硬硬的。和老八手上的茧位置一样,但形状不一样。老八的茧是擦灯座擦出来的,横的,从指尖到指根一道一道平行排列。陆光的茧是捏铜针捏出来的,竖的,从指尖往指腹中间收拢。两代人的茧,在同一根食指上,同样的位置,不同的形状。
“第三代传灯人,老八师傅是最后一个还在守灯的。陆远叔叔往西边教人捻芯去了,老七也在西边,他们俩在陆泉岛上教陆泉的小儿子捻灯芯。小焰姐在陆焰岛上守椰油灯,现在传到陆苗手里了。我在渊城守山洞。第三代的手艺全传给了第四代,刻铜片是我跟老八师傅学的,添油也是跟他学的,擦灯座也是跟他学的,捻芯是跟陆远叔叔学的。老八师傅手抖了,但他的手艺在我手里。他擦了几十年的铜灯,我接着擦。他添了几十年的油,我接着添。他守了几十年山洞,我接着守。”陆光把铜灯往老八那盏刻了“陆山”的铜灯旁边推了推,两盏灯并排搁着。一盏是老灯,灯座上“陆山”两个字被擦得凹下去一层,铜面被磨得亮。一盏是新灯,灯座上的刻字还带着铜针划过的毛边。一盏旧一盏新,火苗碰在一起,金黄金黄的。
老八看着那两盏并排的铜灯。他把那只抖的手放在两盏灯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老灯的灯座上“陆山”两个字是他擦了几十年的,每一笔凹痕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新灯的灯座上“陆光”两个字是陆光自己刻的,笔画稳当,手劲均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两盏灯中间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但他没有再攥住自己的手腕。
“陆山祖师传了五十三个徒弟。五十三个人的铜片全在石匣里,初的石匣,叶巡补的名,阿瓷封的册。老七和陆远往西边教人捻芯去了,小焰还在岛上守椰油灯,小焰的女儿陆苗接了第六代。我的铜灯传给了陆光,渊城山洞里几十盏铜灯,以后全归陆光管。第三代传灯人,今天全交棒了。山洞里还有陆山祖师点的那盏主灯,灯芯是我师傅老八接上的,那盏灯以后也归陆光添油。”他看着陆光,手还在抖,但声音很稳,“陆光,你以后就是渊城的守灯人。山洞里几十盏铜灯,一盏都不能灭。井水每天打一桶浇灯座,井水里有薪火渗进去的光,浇在灯座上灯会更亮。我师傅教我的,我全教给你了。”
陆光点头,把手里那盏新刻的铜灯放在陆山的铜灯旁边,然后蹲下去,从怀里掏出铜针,在灯座上加刻了一行字,“老八师傅传”。四个字刻得极细极浅,和之前那些字一样稳。
余烬站在花圃台阶旁边,把那截燃着的火捻放在石台上。火捻上的橘红火苗在他手指间微微偏着,和几十年前火老传给他时一模一样。他手上全是火疤,旧的叠新的,掌心、虎口、指节上到处都是,比当年地翁手上的疤还要密。有些疤是火山口溅出来的岩浆烫的,有些是捻火捻时火星迸上去的,有些是按石灯灯座时烫出来的。他把那只全是火疤的手摊开给地生看。
“石火传给地生了,火捻也传了。火山口以后归地生守,他每年一半时间在火山口学石火,一半时间在地火岛守地火脉。第三代守火人的手艺,全在他手里了。我师傅收的三个徒弟,两个葬在火山口里,就剩我一个。现在我也该把石台交给下一代了。石台上那七片碎石还在排着,铜针还在裂口正中间插着,火捻还在燃着。你以后每天添一次捻灰,月圆之夜把封印紧一遍,我师傅教我的,我全教给你了。”他把火捻往地生那截新捻的火捻旁边推了推,两截火捻并排搁着,同一种橘红。老火捻的捻灰烧了很多年,表面已经起了细细的裂纹。新火捻的捻灰捻得紧实,椰棕丝的纹路清清楚楚。两截火捻的火苗碰在一起,橘红的和橘红的,分不清哪是老火哪是新火。
地生把那截新捻的火捻举起来,和余烬那截并排。“我爷爷地翁守了六十年地火石灯,没学会捻火捻。余烬叔叔教我捻的,第一根捻断了三次,第四根才捻燃。现在我能闭着眼捻了。以后我教陆苗捻火捻,她说她想学。椰油灯的灯芯是棉线捻的,火捻是椰棕丝捻的。两种捻法不一样,她两种都想学。”
向光把手掌按在旧光灯灯座上,掌心的地光顺着灯座流进灯芯,灰白的火苗窜了一下。他那只手比几年前更亮了,地光脉全通了以后,光岛上的地光涌得比以前更猛,他掌心的地光也亮了几倍。他把手从灯座上收回来,看着光巡。“光岛的地光脉全通了,旧光灯归光巡守,源头灯归我守。以后光岛的事,就是光巡的事了。地缝里涌出来的地光比以前亮了几倍,旧光灯的火苗也窜高了一截。你以后每天添一次地光,手掌按在灯座上,心里想着光岛的地缝,地光就会顺着灯根流进灯芯里。我爹教我的,我全教给你了。”光巡站在他旁边,把手掌摊开,掌心的地光亮了一下,和向光掌心的地光同一个颜色。
小焰把陆苗拉到身前,把那盏传了五代人的椰油灯放在她手里。椰油灯的灯座是椰壳凿的,灯芯是棉线捻的,火苗金黄金黄的,和陆山祖师山洞里那盏主灯同一个颜色。陆苗两只手捧着,手指头上还有捻灯芯磨出来的薄茧,和她母亲小焰手上的茧位置一样。“这盏灯是陆山祖师传下来的,传了五代人,陆山祖师传给他那五十三个徒弟,徒弟传徒弟,徒弟的徒弟再传徒弟,传到我这代是第五代。现在传到第六代了。你捻的灯芯比我捻的还紧,添油手不抖。以后陆焰岛上的椰油灯归你守,你是我女儿,也是第六代传灯人。椰油灯的灯芯是棉线捻的,添油要用椰油,椰油是从椰壳里榨出来的,榨油的椰壳和你灯座上的椰壳是同一种椰子。这些你全学会了。以后你再传给你女儿,传给你孙女。”陆苗把椰油灯端端正正放在陆山的铜灯前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和当年小焰在花圃前面磕头一样,额头碰在石阶上,闷闷的三声。直起身来膝盖上全是沙,她没拍,只是看着陆山那盏铜灯灯座上被老八擦凹下去的字。
老八拄着棍子站起来,走到阿舵坐着的礁石旁边。阿舵手里掰着饼,看着海面上远远近近的灯光。他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年,每天掰饼看海,看着各岛的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老八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面朝海面。他那只还在微微抖的手搁在礁石上,和阿舵掰饼的手只隔着几寸。两只老手并排搁在礁石上,一只在抖,一只稳着。阿舵把手里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八。
“老了。手抖了。但灯还在亮着。下一代的手比我们稳。陆光刻铜片的手比我稳,地生捻火捻的手比余烬稳,光巡守旧光灯的手比向光亮,陆苗捻灯芯的手比小焰紧。每一代的手都比上一代更稳。”阿舵把另一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看着海面上那些灯。
老八接过饼咬了一口。甜的,阿白烙的饼永远是甜的。他把饼咽下去,也看着海面,没有再说话。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白头都吹了起来。阿舵的白头被海风吹散了,老八的白头也被海风吹散了。礁石上搁着阿舵刚才掰的那半块饼,饼屑被海风吹散,往海面上飘去。海面上远远近近全是光,灯岛的,黑礁岛的,北礁岛的,碗岛的,篝火岛的,渊城的,引路群岛的,光岛的,东极的塔顶灯也在其中。所有光连成一片,从近处铺到天边。
(第19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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