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逐次后撤 汨罗布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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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像一块被炮火熏透的灰色毡毯,沉甸甸地压在新墙河与汨罗江之间的丘陵地带上空,低低的,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尚未散尽的硫磺味混杂着湿润泥土的腥气、腐烂草木的酸馊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丝丝缕缕钻入每一个川军第2o军将士的鼻腔,呛得人喉咙紧。
他们正执行着一项艰难到几乎要榨干骨髓里最后一丝力气的命令——
逐次后撤,向着东南方向那道横亘的汨罗江防线靠拢。
这绝非溃逃,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带着战略调整的审慎与不容置疑的纪律性。
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交替掩护着后撤。前一组退到百米外的土坡后隐蔽,架起步枪瞄准来路,后一组才敢猫着腰,踩着同伴的脚印快跟上。
有人腿上受了伤,裤管被暗红色的血渍糊成硬邦邦的一片,露出的伤口处甚至能看到外翻的皮肉,被身旁的袍泽一左一右架着胳膊,
单腿用力往前蹭,每挪动一步,伤处就与地面的泥泞生一次摩擦,疼得他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有人怀里抱着步枪,枪托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块和暗红色的点点血痕,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不时越过肩头,瞟向身后那片已经沦陷的阵地——
那里,曾有他们用麻袋和血肉填充的鹿砦,有弟兄们用钢钎凿出的散兵坑,
还有那座被炮弹削去一角、却依旧倔强矗立的水泥碉堡轮廓,此刻都已模糊在硝烟之中。
脚下的土地泥泞不堪,深褐色的泥块里,总能看到凝结成块的暗红血渍,
有的还带着半凝固的黏性,每一寸都浸染过弟兄们的热血,踩上去,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尚未完全冷却的温度。
回头望去,那些曾经浴血奋战了六昼夜的战壕、碉堡已渐行渐远,隔着弥漫的硝烟,恍若隔世。留在身后的,是六天六夜几乎未曾停歇的惨烈记忆——日军九七式轰炸机如同黑寡妇般在头顶盘旋时的尖利轰鸣,炸弹落地前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呼啸,
“歪把子”机枪特有的、如同撕裂帆布般的嘶吼,弟兄们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锋时“杀呀——”
的呐喊,以及中弹倒下时那一声沉闷得让人心揪的“呃”声。
还有那些来不及掩埋的、永远留在了异乡的年轻面孔,有的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有的或许还惦记着家里的老娘和婆娘……
这记忆沉重如铅块,坠在每个人的心头,却也淬炼出无法磨灭的牺牲与荣光,像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底,痛,却也清醒。
汨罗江,这条横亘在长沙以北约五十公里处的大河,此刻在疲惫不堪的川军将士眼中,宛如一道救命的屏障,也是最后的希望所在。
它源于江西修水,蜿蜒数百里,自东向西流经平江、汨罗等地,最终汇入洞庭湖,比新墙河更显壮阔。
江面宽阔处足有百余米,窄处也有五六十米,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断枝,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破衣烂衫,奔腾东去。
水流湍急处,白浪翻滚,撞击着岸边嶙峋的岩石,出哗哗的巨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擂鼓助威。
两岸地势陡峭,尤其是南岸,自江边向北望去,丘陵连绵起伏,海拔多在百米上下,错落有致,形成天然的屏障,
几处海拔稍高的土坡,如铜鼓山、玉池山余脉,更是能俯瞰江面,天然便带着一股易守难攻的凛然气势。
将士们陆续抵达南岸,不少人一踏上相对干燥些的滩涂,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下来,有的直接四仰八叉地躺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肺里积攒的硝烟和疲惫全都吐出来。
他们望着眼前奔腾不息的江水,浑浊的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着他们脸上的疲惫与坚毅。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里是保卫长沙的第二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天然的水上屏障。
从这里到长沙城,地势逐渐平缓,无险可守。
一旦此处被日军突破,那座承载着无数百姓安宁与希冀的长沙城,便会像剥去了最后一层铠甲般,直接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
届时,城破人亡的灭顶之灾恐将难以避免。一想到家乡或许也会遭此厄运,士兵们眼中便又燃起一丝火焰。
刘湘的身影,早已出现在汨罗江防线的前沿——一处被称为“望江口”的临江土坡上。
这位川军统帅向来不是那种会安坐于后方指挥所里等待消息的人,尤其是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灰布军装,袖口和裤脚都沾满了泥浆,军帽下的脸颊比出征时消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被墨汁染过一般,显然是连日未曾好好休息。
他踩着没脚踝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勘察着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每一步落下,都要先试探着踩稳,再缓缓将重心移过去,仿佛脚下的土地也承载着千钧重担。
江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呼啸着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扑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因这一动作而更加深刻。
他抬手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眼角,被风扬起的几缕花白头贴在额角,却丝毫吹不散他眼中那份沉凝的坚毅。
他的脚步踏过南岸的丘陵与滩涂,每到一处高地,便会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举起那架有些掉漆的黄铜望远镜仔细观察江北的动静和江面的宽度、水流。
镜片反射着天光,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
每看到一处凹地,便会俯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那是常年征战落下的老毛病,他却浑然不觉,用手指抓起一把泥土,搓捻着,感受其质地是沙质还是黏土,判断是否适合构筑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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